一个陶俑,不幸有了生命。
二千多年前,不知哪位陶者,身处怎样的哀恸中,和着自己的泪水,揉捏起一个人形泥胎,又对着它深深叹了一口气。于是乎,经火淬炼後,那泥胎便有生命,自此化身俑士。
陪葬的陶俑,原是替代性命的,本无需生命。练泥、模塑、窖烧、彩绘,得其形便可。岂料造物主一时发了神经,借陶者双手施展神通,总之那俑士无端得了生命。当帝王们无可奈何地嚥下最後一口气时,作为陪葬品的俑士,生命由是降诞。黄土之下,他的心魄一点点滋长,长生而不老。皇帝们求之不得的,俑士唾手可得。虽则性命为泥塑牢牢禁锢,他全身动弹不得,但也禁不住念望,更锢蔽不了想象。只要还能念望和想象,即令长埋地底,生命亦可潜滋暗长。
掩埋的岁月,自是冷寂。地上的日日夜夜,俑士仅能想望。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楚王传下多少代呢?内争外战爆发了多少回呢?想必我大汉王朝还未亡吧。人们仍会奉先思孝、接下思恭吗?俑士隐隐约约记起茅檐边的桑树和梓树,桑梓头顶煦阳,一圈圈枝桠向上攀生,仿佛湖面荡开的碧波——俑士疑心那是陶者的原乡,一捏一搓间,便将记忆与思绪断断续续揉了给他。
二千多年来,俑士寄身陶俑兵马阵,头挨着头、肩靠着肩,密密麻麻列成三纵一横,深埋狮子山边,不远不近地护卫起那石山中紧裹金缕玉衣的骸骨。他早已习得随遇而安,怎么也料不到会有出土的一天。
某日,徐州砖瓦厂请来一汉子,只见那人骑着喷烟怪兽,怪兽张开巨口,哐啷哐啷在地裏拱呀拱,直至拱倒一片陶俑,方才戛然而止。随即赶来一批“怪人”,衣着怪诞,讲些诡怪的话语,战战兢兢扒开地层,一点点扫去陶俑身上尘土,又堂而皇之盖起大楼,竖上玻璃罩。往後,怪人越来越多,大家围住坑道指指点点,举起傢伙东拍西照,全然不理俑士的感受。
俑士凝神静气,一个字一个字听,一组词一组词学,一句话一句话猜,渐渐弄通了怪人的语言,听得懂他们的谈话。深埋于地,俑士不知魏晋,更说不上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明清。王朝鼎革,世事蜩螗,这是他後来听人们交谈时知悉的。楚王世系断了,汉朝早已亡了。可两千年後人们自称“汉族”,口讲“汉语”,还写着“汉字”,什么都脱不开一个“汉”,一切恍然如梦。
在两千多年的大多数年月裡,俑士缄默沉寂,心如止水。可出土後的四十年,他无一日不在应酬熙熙攘攘的人众,每每听到“安得勐士兮守四方”的吟诵,便会心潮起伏。那楚王尸骸,早就给人扒掉玉衣,抽走金线,四千多块玉片与二百多块人骨混为狼藉,践踏在地。这般戍卫,如此失职,按律当斩。可除却他,全都是些泥塑陶俑,斩或赦又有何妨。如今,不论王骸,还是俑身,都给罩上玻璃,同为“展品”,任人观望。俑士终于感到厌倦了。有那么一刻,他祈望某位看客惊慌失神,将玻璃罩撞个大窟窿,失手打碎自己的泥胎,终结掉日復一日的轮迴。就如土偶桃梗故事,皈依大地。
木偶人曰:“天雨,子将败矣。”
土偶人曰:“我生于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
原是黄河之泥攉着黄河之水塑成的俑身,他多么渴望沉入汴泗,化作泥水,流进黄河,归向大海。可俑士不得不面对现实。近半个世纪,人们陆续开挖陵墓,曝光他与同袍的驻地,美其名曰“兵马俑”。或盖上钢棚架,冠名某号坑,招揽人们从世界各地前来观摩。或搬去博物馆,外罩玻璃柜,任人四方八面打量。
有一组驮篮山汉墓乐舞俑,被摆进徐州博物馆“俑秀凝华”展厅。舞俑翘袖折腰,看得出是长袖善舞之辈。或单袖上举,搴袍而舞,温文尔雅;或擎举双袖,扭作“S”形,热烈奔放。乐俑个个席地而坐,抚瑟、吹奏、打磬,一丝不苟,绝无滥竽充数之辈。这般气氛似乎感染了某些观众,他们顺手挑选几枚舞俑磁贴带回家,试图给日常生活抹上一韵翾风迴雪。
然而,身处异度时空,俑士与人之间,依然横亘天堑。他观人类,大多空负一具皮囊;人们看他,亦仅一尊泥塑陶俑。在常人眼中,俑士与其他陶俑无异,小童般的身躯背着箭箙,直挺挺立在那儿。有人笑话这些Q版兵马俑,远不如秦始皇陵兵马俑气势恢宏,弄得近乎儿戏了。然而,于殉葬之“儿戏”,正是贵生之肇始。
陶者无法改变帝王们“长生不死”“事死如生”的执念,那就人道些,简省些,中庸些。捨弃始皇帝的气势恢宏,悲天悯人一点,狗一般大小的马,囝一般高矮的兵,这样製陶,又有何妨。只要留下人命,繁衍生息,二千多年後,他们不还自称汉人吗?日子不还过得像模像样吗?
有一回,俑士被一位年轻人取出,小心翼翼抱去文物修復室。头一回给人拥进怀中,又同乘电梯,俑士犹如屏气深潜,电梯开动,缓缓上浮,直至冒出水面,方可大口大口呼气、吸气。而与人相拥的那一刻温热,纵然无法言说,俑士骤然感通,冲破殉葬之限,牵挂起人间烟火,萦怀陶者的至亲、好友、同侪,惦念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吃得饱、穿得暖、睡得好吗?
到人间走一遭,幸运抑或不幸?即便附身陶俑,即令终将尘归尘、土化土,也毅然“向死而生”,薰染起人间岁月的烟火气,不枉此生,不虚此行,融彻生命的丰赡——有情有义,有牵有挂。
一个陶俑,幸而有了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