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的落日是那么的教人着迷!

未曾踏足徐州之前,我在中央电视台的考古节目中认识了她。她的歷史底蕴深厚,位处江苏西北,南临安徽,东接连云港。启程前,朋友春年跟我说虽然他在苏州念大学,却没去过徐州,这次又因工作繁忙抽不开身,未能参加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副会长穆欣欣领队的采风团,多少有些遗憾。到了徐州,我认同他确然错过了徐州的美好。这裡山清水秀、秋色醉人;银杏烂漫、池杉挺拔,好一片层林盡染的风光。古今风韵在徐州融合得格外和谐、张弛有度。如果说“彭城七里”是精妙的文旅规划,将项羽故都彭城的文化内涵、人间烟火呈献给廿一世纪喜欢潮玩的人们,“汉文化景区”的狮子山楚王陵,便是人们走进歷史,遥想汉高祖刘邦建立汉朝四十多年後,宗室诸侯叛乱的驻足点。

汉高祖虽有“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的未雨绸缪,却没料到自家人打自家人。汉景帝初年启动削藩政策,导致七位刘姓宗室诸侯王兴兵造反,史称“吴楚之乱或七国之乱”。据考古学家推断,楚王墓的主人极有可能是响应吴王刘濞起事,後因兵败而自杀的第三代楚王刘戊。司马迁写《史记》,以传记体裁让歷史广为流传,妇孺皆知,乃至二千多年後的澳门人日常仍用“七国咁乱(七国之乱那么乱)”来形容事情复杂混乱一团糟;甚而孩童不收拾东西,也会被家长斥责“搞到(弄得)屋企(家裡)七国咁乱!”

徐州是两汉四百年的发祥地,出土汉代文物珍品尤多,我怀着看宝物的目的来到这片项羽愧对江东父老,刘邦成就大业高唱《大风歌》的土地。虽则匆匆而过,却已大饱眼福。汉兵马俑、彩绘陶俑、汉画石像等等,近距离观赏国宝之中的国宝——金缕、银缕、铜缕三件玉衣之时,说“不枉此行”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

冷兵器时代的马在战场上是决胜的关键。细看汉兵马俑的马匹,脸相憨厚可爱而威武不足,难怪汉武帝为求西域的汗血马,两度派李广利出征大宛国。楚王墓车马坑中的马与人的身量相差很大,马大、人小,与中国古画中“尊大卑小”的艺术手法相似,可以想见当时的马在王侯心中的地位。

作为取代人殉的陪葬彩绘陶俑人物众多,其中的舞者陶俑提起上臂成弯曲状,长袖轻拂,肢体动作殊为奇特,而又玲珑飘逸。我模仿之,不得要领,双臂无法做到像陶俑那样如英文字母M的姿态,惹得同行的志鹏也忍不住“共舞”,笑作一团。

另一组我特别感兴趣的陶俑是两个站立的侍女,她们仪容整洁,双手下垂,微微提起下臂在身前,左右手掌分别穿进对头寛大的衣袖裡;一个躬身低头垂眼,一个站直身子脸朝前方,眉头深锁脸带哭相,十分恭敬的站姿、十二分苦水无处吐的表情,不知道在听谁的耳提面命。古代阶级分明,作为奴僕的她们半点行差踏错都要受罚,凝视这两尊陶俑,彷佛直面千年的愁哀,我心隐隐震颤。

做过二十七天西汉皇帝的原昌邑王刘贺,被废之後贬为海昏候,前些年南昌发现他的墓葬,墓中发掘出来一个贴金“漆奁”,是个梳妆盒,装有铜镜、脂粉等物。世人由此窥见西汉男子爱美姿容不假。徐州出土的洗浴器具也是王侯等级的,其中有搓澡用的陶搓石叫作“陶㼽”。走进楚王墓的浴室,想像楚王与他的妃子搓完澡皮肤有多滑多爽,岂是现在的磨砂沐浴液能与之媲美的!说到美姿容,百官陶俑中的人物面相乾净,少有长鬍鬚者,连山羊鬚、唇上长两撇小鬍子的也不多见,联想到许多歷史人物画作,皆以长鬍鬚为美,为之德高望重,比照之下猜想,汉朝人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自由奔放些。

王侯将相都是权威人物,生活精緻,或许,他们的陪葬物品,没能反映百姓的日常。然而,当想到这些,都是工匠所造,可见他们的审美眼光尤胜今天。沉浸在汉风古韵之中,不觉日照西移,爬上云龙山的观景台,拥抱落日美景,游人凭栏远眺,都想要把眼前的绮丽镌刻心中。我以为云龙山上迎接我们的日落,已然极美,不意在临走的前一天,丰县大沙河湿地公园裡,徐州的落日再来相会,它是来送别我们的吗?我们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知是落日不捨我们,还是我们不捨落日。想起汉皇祖陵景区的刘邦高大雄伟;戏马台上的项羽意气风发,确然是“多少英雄谈笑盡,树头一片夕阳浮。”

坐上公园的观光车,朝前一看,满月当空。“夕阳西下,明月东出”,日落黄昏满月当头,是难得一遇的景象。我难掩兴奋之情,欢呼着“快看快看,好大的月亮啊!”回头一看,落日馀晖未盡。彷佛那一片夕阳红,迎、送皆为君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