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你们,我们
我接触《澳门笔汇》编务的契机是在2021年4月24日。
彼时彼刻我远在北国他乡,正在和甲骨文卜辞、车尔尼雪夫斯基、宋人三十六字母、《方言调查字表》等洪水勐兽赤身搏鬥。头顶知识的荆棘冠,承受痛苦,也享受智性的愉悦。陆奥雷发了一条讯息过来,问我:“甘仔有无兴趣参与笔汇编务?”
这句话让我生出勇气,暂时回到我爱的文学热土。
我从高中起自觉创作,得老师推荐首次投稿到《澳门日报》的“新苗”,接着自己又投去改版後的《澳日学生报》,後来自认技艺成熟了一点便向“镜海”版挑战。得当时的编辑厚爱,陆续刊登了我的几篇作品,那种狂喜的灵光歷久弥新。我记得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放学,六点左右,筷子基的阳光偏黄,像倒泻了蜜水。我在教室裡随意翻阅着过期的报纸,一张张地揭过,竟然在文字堆中发现了自己的作品。喜悦和荣耀降临的瞬间难以言喻。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毫无预兆的失去,而最大的喜悦莫过于不期而遇的获得。
第一次在《笔汇》登场是2019年3月号(第68期),写了一首关于妈妈的诗歌,那时我刚读大学。第一次以编辑之名出现是2021年6月号(第77期),我接受了陆奥雷的邀请,开始观摩编辑流程。第78期第一次在编辑手记出现,与贺绫声合作编辑,我只负责栏目“後疫情‧虚拟旅行”的编校。远来之名战战兢兢、断断续续地以编辑或作者的身份留在《笔汇》。磨练数年後,第一次由本人完整操持的就是94期“文学传承——那些影响我们的作家”。
身为编辑最重要的是一双敏锐的鹰眼。
大至一期杂志裡不同栏目的编排佈局,小至一个句子裡的用字用词、标点符号,都是编辑要关顾的内容。通常一期杂志诞生,来来往往不少于五次版本。在案牍工作之下,编辑最大的慰藉,莫过于看到好的作品,还有看到新锐力量出现时带来的无限惊喜。最近我负责的栏目是“文学新苗”,在第一届文学营学员交来的作品当中遴选一些有可能性的刊登,期待把当年领受荣光的喜悦分享给这群年轻的中学生。二十多人裡能有两三个坚持下去,我们就已经成功了。
後来,我才从编辑诸君口中得知,这种对文学新丁的扶助,是澳门文坛的一贯传统。当我由作者转变为编辑身份後,我也不自觉地成为了当年的他们。不过现在,由“他们”变成了“我们”,这本来就是一种“文学传承”。
不会,笔会,笔汇
任谁也是由“不会”慢慢走向“会”的。
《澳门笔汇》创刊于1989年6月,笔会创会会长李成俊先生在发刊词中说道:“我们不要吹捧,要真话,即使《笔汇》只能面世一期就终了,即使《笔汇》创刊之日,人们纷纷指出,这份刊物‘将来是要死的’,我们对之坦然,欣然。”可见一份纯文艺杂志在小城生存之艰苦,但我们还是坚持下来了。在创刊十二年之际,《笔汇》第17期改版;第21期开始,得到文化部门的支持,由半年刊转为季刊,後因编辑工作繁重,又转为半年刊;第49期几位“热血勐男”加入编辑部,分担编务,再度由半年刊转为季刊,一直至今,从未“开天窗”;第54期第二次改版,杂志设计排版大变身,至今已经走过十个年头。
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笔会和《笔汇》还很年轻,我们还很年轻,这群“新人”还有向前探索的力量和犯错的机会。
刚加入笔会、刚加入编辑部的时候,我也曾犯错。所幸得陆奥雷、贺绫声、孟京等几位亦师亦友的编辑手把手地教学,耳提面命,传授编辑秘笈,才不致于丧失了一腔激情。直至今日,我终于能有胆气地说自己由“不会”走向了“会一点”。
纵观《笔汇》种种,过去和现在都有许多有意思的栏目。
做了编辑後脑子中萌生过几个专题的想法,但发现前面的编辑都做过了,比如创作人们的笔名(第61期“他们的真名与笔名”)、图书馆的故事(第74期“图书馆之恋”),再者饮饮食食的专题也不在少数(第59期“我的饮食地图”、第67期“澳门作家的餐桌时刻”、第81期“旺铺出租下的饕客备忘”)。果然,爱澳门、爱文学的人在方方面面都有着共鸣的时刻。
我还有许多天马行空的专题想做,比如“北京私房菜”、“澳门三十六行”、“他们的爱情故事”……我相信未来还有很多机会让我实现这些好玩又好写的专题……
《澳门笔汇》作为澳门少有的纯文学杂志期刊,一代代编辑都坚持着创刊理念,像李鹏翥先生所讲的,《笔汇》始终“姓澳”,我们要创造一片百花竞放的文学园地。“笔汇”汇聚诸君的文字,像河流一样向前流动,生生不息。
过去,现在,未来
我还相信文学有力量。
根据波兹曼的媒介理论,我们的会话工具迄今经歷了四个阶段:印刷术、电报、图像、电视机(甚至乎手机已经成为了第五个阶段的会话工具)。属于印刷术的阐释时代已经无可避免地走向过去,我们现在面临的是图像足以压倒文字的时代。就像尼尔‧波兹曼的形容一样,人们偶尔需要一个游乐场来解压,人们对图像快感的需求是时代的主音,但问题在于我们并不住在游乐场裡面,在这个娱乐至上的时代裡,我们更需要理解和思考,才能守护自身的爱、理性和感受力。
在新阅读时代,唯有守正与创新互为补充,才能让文学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命力。守住文学作品本身的质量,创造文学作品外延的新。让读者驻足,靠的是视觉图像的创新吸引力;让读者留下,靠的是作品本身的真正的生命力。这背後是创作者与编辑的携手作战:创作者要写出好作品,编辑要发现好作品。
当读者被文学杂志的封面、宣传语吸引後,驻足停留,信手翻开,发现这本杂志的内容还不错,这个故事能够和我发生联系,这句诗能打动我,这段文字我喜欢,一篇、两篇、三篇……于是就对这本杂志留下了好印象。下次再见时又会想起上次阅读时的愉悦,继而看下去,变为固定客群。一来二往便形成了良好的循环。“我们应该培养对人之能力的宽宏信任。激情与爱意大多出于良善。它们有别于冰冷的理性,将我们与自然、与彼此紧密结合。”(Terence Eagleton语)而我们办文学刊物的终极目标就是让读者阅读时能感受到托举的力量,面对、接受、理解身边的美与苦难。
写作从来都很个人。书写本身是非功利的,就像一万七千多年前的拉斯科洞窟裡,太古先民从未想过自己在岩壁上画的牛会被後世传诵,他们大概只抱持着“我看到了,希望也有人能看到”的心态,画下一头头牛、野马和那几簇星星。办文学活动和做编辑也是这样。很多时候我们并不为了什么——一个很具体的目标——只是觉得要做就去做了,有责任和义务为自己钟爱的事业作一点努力。爱写作,就多写;想让更多人一起写,就多策划活动,让创作人的心有触动,有触动就有创作的欲望和激情。
至少这座城市有一群人,正在为他们热爱的文学而献身,而我还在做,我们还在坚持,这就够了。
甘远来 - 哲学硕士。现为《澳门笔汇》执行编辑、澳门笔会监事、澳门笔会青年协会理事。入围第七届周梦蝶诗奖,曾获澳门文学奖、创世纪七十年诗奖、香港青年文学奖、纪念李鹏翥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