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子榆︰
很开心,这次我作为策划人(也可以说是主持人),邀请澳门文学大家庭的编辑、策划人和设计师,坐下来聊聊。于是,我準备了几个小问题。接下来,你看到的每一位,他们都在用自己最喜欢、最舒服的方式表达,以文字去构筑起《澳门笔汇》的真实在场。 在我看来,澳门文学是由很多具体的人、很多具体的工作累积出来的:除了作者,还有编辑、策划、设计。我们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各司其职。每一个角色都是珍贵的,我很感恩在这个时代,能与大家一起编织出澳门文学的脉络。 想必我们都有感受到,後现代的社会似乎都一直在流动、重组,每个人也好像在寻找自身的位置,或是追寻某种意义与归属。或许,我们最想做的事,正是在这样的漂浮中,记录一些可以触碰的。 假若以编辑的身份去回应这样的时代,我相信的,就如同我敬爱的编辑姐姐孟京曾在专访中提到的——“做这份工作,能得到作者信任,发掘到文坛新秀,已是莫大的安慰。”而在这人间,我们还有其他身份角色。愿我们都能在平凡又珍贵的日常生活中,看见彼此的光亮。
司徒子榆 : 你是如何开始接触编辑/策划工作的?在这个角色中,你最深的体会是什么?
陆奥雷︰
十年前,前辈开始淡出笔汇编务,大家有各自要忙的事,最後就自告奋勇接手。做执行编辑时第一要务是提高笔汇的呈现品质,就是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让内容和排版、美术设计,稍为对得上号。过去的杂志限于人手和技术,已经做到了前辈能做的极限,我就是把极限稍为提高一些,让它好看一些,也算是代表我们那代文学编辑的审美追求吧,更着重生活化和回应社会的主题,也成了这十年的标志。最深的体会是,这本杂志在他日会成为一代代澳门文学作者和编辑形象的一种反映,发表的内容、栏目的设计、专题的规划,是可以从中发现很多东西,发挖出我们在那时期在考虑些甚么、关心些甚么。它既是文学,是文学史,也是时代记录。
贺绫声︰
二十一年前,我抱着一个愿望开始接触编辑工作:就是出版一本属自己的诗集。当时初入社会,人脉匮乏,出书并非易事,我唯有自学繁琐的校对技能,了解什麽是出血位、天地位、目录、扉页与序跋,笨拙地为自己的书“做手术”。这段经歷是初尝编辑的印象,对文字需要耐心、严谨,以及责任心。然而,真正点燃我对“编辑”这一身份深层嚮往的,是见城彻《编辑这种病》中那炽热的灵魂碰撞。他笔下与作家交锋、角力又共生共荣的编辑传奇,激起我投身其中的决心。我希望能助力更多热爱写作的灵魂,通往更广阔的天地。编辑之路,始于个人执念,终归于对文学星火的传递。
司徒子榆︰你理想中的“澳门编辑/策划”应该具备哪些特质?你自己又正在培养什么?
陆奥雷︰
我当了总编辑後希望把时代反映的任务交给新的执行编辑,让自己变成监製的角色,希望给大家争取更多资源做大家想做的内容,让大家可以找到更多好作者参与书写。《笔汇》的编辑最好把编笔汇当成做一件自己的作品来做,始终一年才四期,每一期做出自己的风格就好,多依靠编刊的机会,发现更多优秀的作者,一起创作、一起发展、一起进步,形成更有能量的创作群体。
贺绫声︰
在我的理解中,理想中的编辑,不可或缺两件“利器”,其一是审美判断力,其二是人文关怀使命感。在编辑日常中,除了在浩渺文稿中发现独特光芒,还要关怀作者的生命成长。昔日作为写作者,常受资深编辑廖子馨、汤梅笑的啓发;如今角色互换,我也愿如前辈般为新人“做嫁衣”。我更尝试将这份恩情反馈于《澳门笔汇》,着力培养写作者转型为编辑。因为传承编辑技艺,扶掖文坛新苗,正是澳门文学生生不息的关键。
司徒子榆︰你认为目前澳门文学最需要被看见的是什么?在这之中,你希望自己能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陆奥雷︰
需要更多人去做评论和推广的工作,就是牺牲自己的创作时间,为好作品谋出路,扩大接触读者和支持者的机会。好希望笔汇或澳门日报登过的佳作还是有机会在内地的刊物重发。有些作品真的好值得被更多人看见,可以的话,我想去当个传播者,毕竟创作和编务上,年轻的九十後、零零後更生勐。我目前还没有甚么写作计划要求我停下手边的一切躲起来。不写的时候想幹些有意义的事。
贺绫声︰
审视当下澳门文学,最亟待被“看见”的,无疑是那些新秀们蓬勃、多元而充满锐气的作品。他们是澳门文学未来的根系与枝幹。在这个亟待开掘的领域,我渴望扮演一个 “推介者”与“联结者”的角色。以编辑的眼光为新锐作者提供建设性创作意见,并运用多年积累的人脉网络资源,将优秀之作推向合适的媒体、评论家乃至跨界合作平台。
司徒子榆︰澳门的编辑与文学策划常身兼多重身份(写作者/学生/工作者),你如何看待这种多线身份对文学生态的影响?
陆奥雷︰
该做甚么时就做甚么,但写作者的阅读量对创作真的有影响,同代人互相阅读,互相批评,把阅读和写作当成生活的维生素,我想会更健康一些。全人类都忙,都一人身兼多职,真心想幹甚么时,内心会有声音叫你放弃其他事,愿意承受孤独。每个人一生中总会遇上些甚么,让人愿意牺牲和付出代价去完成。我想这既是写出好作品的要求,也是“人生”这个作品所要承受的难和劫。文学这件事可以有很多发光发热的岗位,它有时会重新把你想写作的心召唤出来,是有好处的。问题是我们要懂得分配精力和时间,要有始有终,文学事就像自己出书那样,不只要关心文字,而要作为一个整体来讲究。当个有追求的人,对审美和细节,要有更高的标準和要求。
贺绫声︰
在澳门,编辑、文学策划者往往身兼多职。这种身份的重叠看似分散精力,实则蕴含独特优势,能更敏锐地感知社会脉搏与文化需求,容易整合不同领域的资源,让文学推广路径更加多元,例如文化空间的活动、校园的文学课堂,甚至与旅游、艺术等行业的联动。
司徒子榆︰在阅读澳门文学时,什么样的文本会让你觉得“这就是澳门”?又有哪些作品让你看见新的可能?
陆奥雷︰
地景、作为当地作家的身份只是表面。作品中的人物和作家所反映出的性格,文字的气质,才是影响着人们对“澳门”观感的核心,澳门的文学人口要求我们得集体来做,不同的作家及其主题反映他们写作的时代性。像寂然、太皮、吕志鹏的作品就很有性格,是可以被解读出一些很澳门的东西。新一代李懿、甘远来、司徒子榆的气质又变得不一样。在这两代中间或再往前的岁月裡,都可以找到不同时期澳门作家关心课题和文气的差异,澳门是一个不断发生大变动的城市,这永恆的变也令澳门文学、澳门作家的形象特别的丰富。
贺绫声︰
辨识澳门文本的独特韵味,在地生活的鲜活书写是核心。无论是描写三盏灯的喧嚣、离岛的变迁,还是刻画城市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只要捕捉到这份独特的生活质感与集体记忆,文字便自然散发出强烈的澳门性。譬如甘远来的诗歌作品,正尝试用实验性的语言,对本土歷史进行颠覆性重述;又譬如袁绍珊的诗作,以其国际视野,展现澳门文学在全球语境下的无限潜能。
司徒子榆︰如果有机会替澳门文学策划一个“一直想做”的专题,你会选什么?为什么?
陆奥雷︰
可以的话。我想继续发动更多人一起来共读、研究。就新作品进行分享和交流,就是现在“我读澳门文学”,一起针对具体作品来讨论,本身就是很有鼓励和促进作用,这不只涉及刊物栏目的设定,也包括同步的实体活动。做这种事,除了想邀请外部第三方的人来客观评价,扩大澳门文学能见度,最重要的是重新形成作家和学术界恆常互读的氛围,这就要求我们更愿意花时间投入到“文学生活”。唯有文学生活的养成,才能真正促进到阅读、写作和文学活动的参与。澳门有太多好玩的东西,如何把“我读澳门文学”变成一件有趣又有型的事情,又留得下更多文字记录和评论成果,这值得思考。
贺绫声︰
若要策划一个专题,我想,“城市漫游”必是首选。为何?城市不只由砖瓦构成,更是由歷史与人群情感织就的生命体。此专题旨在邀请作家及读者,以文字为嚮导,穿行于澳门不同街区。这不仅是文学呈现,更是一场唤醒本土认同的集体行动。我以为,解读一座城,文学恰是解锁的最佳钥匙。
- 陆奥雷 - 澳门笔会副理事长,澳门笔会青年协会理事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澳门笔汇》总编辑,主要从事编辑出版及活动统筹策划等工作。着有短篇小说集《幸福来电》、诗集《这一次,我一个人来到这裡》等。
- 贺绫声 - 澳门诗人,中国作协会员,《澳门笔汇》副总编辑。着有诗集《时刻如此安静》、《遇见》、《所有悲哀是眼睛,喜欢光》等。
- 孟京 - 澳门笔会理事、澳门笔会青年协会副理事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澳门日报副刊课副主任,主编文化专栏“新园地版”、“小说版”。着有散文集《自斟字唱》。
- 司徒子榆 - 北京大学中文系硕士在读,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成员,澳门笔会及澳门青年协会监事。曾获多个文学奖,作品收录于《澳门文学作品选》。曾受邀赴葡萄牙参加里斯本及波尔图的跨域展演,作品亦在澳门、伦敦、上海等地艺术机构展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