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留到中午吗?」
卢文抬头,向说话的女人望去:她正在用毛巾擦头髮,手劲很大,长髮绞于一处,像刚从河裡捞起、湿漉漉纠缠不休的水草。她说话时,眼睛仍看着电视节目,内容是饱受有限空间之苦的屋主们请设计师做室内改造装修,节目到了後半段的胜利时刻,这一轮的幸运儿已开始倾诉对新家的热爱(阳光打在原木傢具上,卢文想起无印良品广告单);电视信号堪忧,画面时不时闪过白色雪花线条,有刺啦啦的响声。第一次看这电视,卢文以为自己近视加重,到了快要盲眼的最後阶段,额头上惊出了冷汗。他叮嘱过,说得叫人上门看看,讲了几次後也懒得再提了。
「大概不行吧,」卢文回答,又继续去穿另一条裤腿,「有点事。」
他心绪不佳,却不想发作,乾脆收好腰带,去厨房烧一壶开水。厨房就在厕所旁边,是一个仅容一人的转角空档。卢文轻轻将厕所门掩上(女人冰凉的胸罩从毛巾架垂下),断绝了冷空气的路径後,他闻到了点厨余垃圾发酵的酸臭味儿,低头一看,见是垃圾桶不祥紧闭黝黑之口,便倾身把水槽後的单扇窗推开。厨房内臭烘烘的热气,一团盘旋不去的湿雾,被窗外寒风驱散,卢文打了个哆嗦,感到冰霜利刃一把刺穿了衣衫下刚洗浴完的身体,不由畏惧起外头的严冬。
电水壶烧开後,因为故障,按键无法弹起,那水蒸气徐徐上湧,远看像起了火一样,呜呜呜呜,壶身在底盘上颤抖。本可再等上一会儿,以免那水里还有未被杀死的细菌,但卢文害怕水壶炸裂,还是手动给关上了。
端热水进臥室时,女人问起他是否洗过杯子。
「洗过了,洗过了。」他漫不经心地回答,视线留恋着她裸露于浴巾外、沾着水珠的肩膀与锁骨,再拾起跌落于床腳的皮鞋。「我走了?」他问。
被孩童般稚嫩的羞愧刺痛,卢文离开时,关门的力度非常小,只可惜运气不好,还是在等电梯时撞见了隔壁邻居。对方迟疑地看了看他,琢磨不清楚他是不是本栋大厦永久居民,抑或只是个嫖客。过了会儿,这痴肥男人又不怀好意地笑了,大概是昨晚听到了一些声音。卢文阴沈回想起不洁的前夜,那女人潮湿狭窄的未婚之床,汪洋大海上即将散架的一叶扁舟,他头枕在乾瘪胸脯上,被肋骨硌得後脑勺发疼;边缘开始枯萎的肉体,热情高涨,亢奋来路不明:她主动要求关的灯。
那女人的臥室并不像是暴风雨中点着蜡烛的小木屋。
电梯在三楼顿了顿,外面没人(等得不耐烦走了楼梯)。卢文回过神,按了关门键,在两个争锋相对的箭头上永久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凶杀现场杀人者不慎遗漏的指纹。一想到这广告电子屏吵鬧不休、香烟味儿萦绕的电梯厢,这双目浑浊、冒着酒气的汉子,这醜陋大厦,皆和自己的生命有了联系,卢文的心顿时在胸膛里搅得昏天暗地。他腹中空空,却仍泛滥起作呕的惊惶感;他匆忙上了街,拦下一辆的士;先用白话说了遍目的地,见司机听不明白(模模煳煳在驾驶位上坐着,身材魁梧),又改用普通话道:「拱北口岸。」
抛弃、遗忘一处失去颜色的陈旧世界,其过程如同暴食垃圾快餐後,急切钻入厕所开始排泄。海关对照他的脸,与证件上僵硬微笑的肖像照。在被审视的过程中,卢文不禁想,那原伏在背上、充斥乡音的空间正竭力挣扎,触角却被他朝向金银岛的步伐一一扯断,留下一空心人大步离去。他取回淡蓝色身份证,将小小的芯片卡塞回钱包,随着人流(年轻人、中年人、拖着塑料二轮小拖车的老年人)过境。步出海关前,卢文看了眼天花板上吊着的那颗圆形大钟,从它恆定不变的形态寻回了归家的欣愉。
他排队上了发财车,精疲力盡,昏沈打起了瞌睡。
半梦半醒之际,他见到江琳将捧花从教堂门口扔下,復又对他喊了几句话。那话语在灰蒙蒙的耳朵听来,就像远处呼啸的风一样含混不清,可卢文自顾自地从中解出江琳的意思:婚还是别结了。他醒来後,那斩开乱麻的快慰仍充斥在血管内,但现实是窗玻璃外天际线上静谧无声的大海,无动于衷;于是他又想,虽说海洋广袤无垠,但澳门的海,被桥梁、岛屿与人造礁石切割,东一块西一块,像缝补时丢在腳下的废布料。海与他的生活相重疊,即将迎来更粗劣、更沈重的填充物。于是幽怨的悔恨从腳底板缓缓上升。婚礼,洁白头纱,皮鞋漆黑锃亮,烤乳猪上桌时孩子们兴奋的叫嚷,不忠的丈夫,无爱的妻子,以及必将诞生的新生儿;未来的降临比天国要近,比西方极乐世界要近,比死亡要近——迫在眉睫,却因他一时的犹疑,搁浅在了视野之外。
「你下午几时回来?」父亲在电话里问。
他小声回答:下午三点;对,中午和同事约了饮茶;是,到时候会开车来接,上松山(他父母总将松念成「cóng」,「丛山」,这是粤语映照入普通话的结果);不,他晚上也不回家吃饭,不用多準备一块猪扒肉;好,他会找江琳出来聊聊,哄她开怀——两人在冷战,没有来由的,就是不说话了,莫名其妙。
「你妈在床上躺了一上午,你待会儿见到她说话客气点。」
「又发作了?」
头痛,大约五年前开始逐步蚕食她老人家的大脑,又一歇斯底里的妇人;热爱熏艾,万事万物都带着怪诞的呛鼻味儿,还不如02年那会儿蒸醋,彷彿打碎了醋瓶、人人都要称贊那醋醇正浓郁;眼下家裡倒像是乌漆嘛黑小诊所,藏在中药店深处,赤腳医生(满头银丝的老太太)正儿八经坐在木椅子上,听诊器胡乱塞进毛衣背心探头探脑,手还摸在腕上搭脉,牢牢钳死,几乎要碾碎青紫色血管;看了病就去外头抓药,方便得很;可惜喝了还是头疼——然而,「大概是好些了吧?」
奇特的是,自打正式在澳门定居下来,妈妈就不再去看那些个中医了。虽说走在街上总能见到大厦狭窄入口上头,一块牌子,上书某某私家医生,可家中三人从不曾有爬上陡峭楼梯、一瞧究竟的愿望。但从前的教诲挥之不去:体质寒凉,不能吃西瓜、喝冰;入睡前用毛巾把头厚厚包裹好,窗户封死(看窗帘是否服帖恭顺,或中途鼓起,如孕妇的肚子加速膨胀);点燃艾条,对着腳底板、太阳穴,毕恭毕敬。
康復再无可能,矫健身体已散落于往昔,满地残肢。可惜,卢文逐渐发觉,他的身体也一样,义无反顾,驶向衰老的终点——先是凌晨夜宵再不那么容易消化,胃里翻腾不休;肉身鬆弛,虎背熊腰,短髮盖不住槽头肉层层疊疊;最後是头顶上正中央,有点尖的那一处稀疏了起来。卢文下赌场车时,条件反射向星际酒店落地大玻璃望了一眼,见一髮了福、在青年与中年间不安徘徊的男人勉力一笑(上扬嘴角把面颊的肉往上挤去,眼睛眯成一道窄缝),便别过脸,不愿再看。
他进了酒店,人群聚在大厅中央,兴高采烈,围着舞台上软绵绵的舞蹈叽叽喳喳,矮个头女舞者跌跌撞撞,黑皮靴盖过一半的腿,弯膝盖时,皮料露出空隙,像煮熟了的螃蟹急待被剥下的硬壳边缘;他穿过人丛,快步奔向电梯,一旁杵着细长女巨人,踩高跷(那鞋跟居然没在金光璀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坑坑洼洼),低头冲来往客人微笑;卢文被叫人发晕的香气扑了个正着,还不忘看看那女人的脸——既然她长了张东南亚面孔,那么兴许从前是个男的。
「上(soeng)。」他哑着嗓子说,或许该用英语;女人卖力大步跨去,按了向上的键。
幸运的是,这一回电梯里只有他一人。卢文便觉得自在了许多,短暂有了歇一口气的时机;四面都是镜子,嵌了金边,和诸多说不出是什么的花纹。他自然又想起早上,世界另一端,那不怀好意、木板都还未卸下的载货电梯;只是残忍之境如此遥远,竟像是一个清晨醒来後就再不能记起的噩梦。上午仍流连于骯髒龌龊的贫瘠土壤,眼下就已经到了鲜花永久盛开、香水河泛滥的黄金屋,星转鬥移;卢文的身体,在雍容华贵又万分俗气的豪华酒店安抚下,变得温顺、柔软了许多;若再待久一点,或许连外头的严寒世界都能忘得一乾二净。
丹桂轩门口,女服务生问:「订了位吗先生?」她「生」字发不出後鼻音,听上去甜丝丝的;卢文一时语塞,点点头,後又一字一顿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粤语,听者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另一服务员,猴子一样灵巧,带领他绕过起身穿外套就要离去的饱食者,和托盘满满当当心急如焚的传菜员,还要注意腳下孩童裹着厚厚棉衣、东躲西藏;餐厅裡头五光十色,叉烧和鱼片粥溢在空中,那温和可亲的热气从被掀开的盖中团团升起;他一路望去,圆盘瓷碗内残羹冷炙泛着油光,等待去往一个永不再会被人进食的地方;或许最终会湧入海中,被白鹭挑拣一番也说不定。
另两人已在角落圆餐桌边坐好,朝他招手,叫他动作快点:「饿死了啦!」
「路上有点堵,」卢文说,一边将薄羽绒脱下。
那叫他坐下的台湾女人笑嘻嘻望着他,「我们菜都点好了,就等新郎官埋单咯!」说话时,眼角绽出皱纹,卢文注意到她太阳穴有一处化妆品未化开,看上去像是为了填补裂缝而敷衍塗上的新油漆。
他做了个鬼脸,「别说了,别说了,这婚我看要结不成了……」
「怎么啦?」女同事问(兴致勃勃),还不忘为他斟茶。卢文手指尖在桌面上轻点几下以表谢意,菊花茶的白雾爬上他的眼镜,他用围巾擦拭,嘴裡说:「谁知道呢?已经一个多月没说过话了……」
「嘎许多辰光?侬老厉害的嘛!」另一个人接过话,卢文对同乡尴尬一笑;这千禧年前随着家人迁徙至澳门的上海人,老欢喜对伊讲上海言话,在众人面前把他搅得苦不堪言,末了神情肃穆地告诫小年轻:可不能忘掉乡音!现在就是上海本地会讲这门了不起语言的人,也少了许多呢!
卢文定下神来,为自己辩解道:「反正我也不想结婚,正好。」
「那是做好决定了?取消婚礼?」女人问,眼睛眯起,上睫毛下睫毛触到一块儿,嘴唇半张,能看到微弱舌尖。卢文有些羡慕她说普通话时显着的变形,那是个天然屏障!一个岛屿赠予其子民的护身符,既能打消来自他人的敌视或鄙夷,又可时时提醒自己:根茎实际是在何处;她拥有在此方土地上操弄这一语言,而不被审视与责备的权力。卢文自己曾短暂地想过,不如学学她的口音,这样一来人们就不觉得我是大陆仔,而是台湾郎——但又在这可怖背叛面前惧怕地退缩了。
「你有和李小姐谈过这件事?」
「谈了,我问她到底还要结婚吗?她说:’都行,都可以,结也行,不结也行。’」
上海男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岂有此理,」他嚷,却不是愤怒,而是面对离奇荒谬之事时,难以自制的躲闪,得抢先一步从这烂污三鲜汤中抽身,一个剧烈、清白的声明。「连要不要结婚都不晓得,那还有什么意思?」
服务生上了菜,漠然冷淡的脸,妆很厚,一张液体凝固後的假面孔,什么也没说(她听到桌上的谈话了?)。
「吃吧!」女人咋咋呼呼地招呼道,「食落肚,什么烦恼也消化掉。」
男人率先去夹蒸排骨,一颗黏在肉上的豆豉中途脱壳、落在桌布上,看着蔓延开的污迹,卢文才想起这百般不贊成的男子自有一段失败婚姻:他同样来自东方故里的妻子,痴咗线看上拱北一半盲按摩师,坚决离了婚;谁不是说笑话一样讲起这事儿呢?卢文观察起眼前比他不过大五、六岁的男人,吃饭时将骨头吐得到处都是,又大声去咀嚼软骨;指甲尖长又骯髒,肩头还沾着头皮屑——彷彿流落人间、寻觅不到安身立命之处,只好就这样凑凑活活把剩下的日子过下去;卢文顿觉毛骨悚然,却不清楚,将江琳变作自己的妻子、把两人拢到一块儿讨生活,还是坚决不娶那冰冰凉凉、话也不愿多说一句的女人——哪一项选择能让他逃出生天,寻得背离困苦绝境的出路?
「你打算怎么办呢?和父母讲过了?」
卢文撕扯开流沙包,金黄内馅如菜名所述,缓缓流出,于灯光下闪闪发亮;他低头吸走手指附近的粘稠半流体,尝到了皮肤上的咸味儿;舌头被烫了一下,眼睛变得水汪汪了。
「和我父亲说过了,但我母亲有高血压,我还不好去跟她讲什么……」
「侬姆妈还伐晓得?」
「对,她还不知道。」
这顿饭就围绕着结婚、不结婚说开了。然而到最後吃完饭、刷卡结了账(小心将两张10蚊面额小费夹在账单黑皮本内),三人也没凑出个定论。男人摇头晃脑,一副过来人经验老道的样子,叫他别轻举妄动;女人倒有满肚子主意,可最後只说「你该和李小姐好好坐下来谈一谈,不然解决不了问题」;一个愤世嫉俗,另一个天真得让人恼火。而卢文呢?为了加固决心,他诉说了许许多多与江琳不和睦的往事,可当另两人劝他:既然没什么感情,不如直接一拍两散——他又犹犹豫豫,想眼下也没什么新女友的人选,若再从头去找个对象,得等多久才能重新安定下来呢?说不定到最後才发现,哪个未婚妻都是没什么区别的。
下午,他在公寓里短暂睡了一觉;起床後洗把脸,见三点多了,才慢吞吞驾车去接老爸老妈;一路上清醒不过来,心不在焉。我该怎么办?乾脆车子往海裡一开,一了百了(砸在礁石上,鼻青脸肿,被猜测是得了忧郁症);告诉她自己一直定期去珠海幽会女人,或许能从中挖掘出什么意味深长的动机;若无其事,结婚那日準时出现在神坛前,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连十字架上瘦骨嶙峋的人子也蹙眉向他望去——千奇百怪的主意于他心海中起伏。最後卢文想: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该去看她一眼。于是等父母下楼时,他给江琳发了条微信:「今晚一起吃顿饭?」
她下一秒便回了消息,但单只打了个「好」字。卢文自觉无趣,手机往副驾座上一扔,不巧力度太大,弹起後沿着皮椅边缘滑了下去,他侧身弯腰去摸索,刚勉强碰到壳子,背後便传来打开车门、人淅淅索索挤进後车座里的动静。
卢文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刺耳叫嚷:「等了你一个下午!」他身体震了震,暗地裡想:「爸爸老来耳朵越来越聋,和妈妈这副大嗓门,是脱不了干系的。」正这样在心裡嘀咕,但见他母亲阴着脸坐在後排正中央,似是连魂魄也无光泽的土陶人,一大块老朽的木头化石,径直沈入水底。她身披蓝紫色羊绒大衣,袖口有点油污洗不掉,内里是高领黑毛衣,下身一条肥大灯芯绒厚长裤,头戴一顶起了球、脱了线的灰针织帽,长捲髮乱糟糟垂在肩膀两侧,一双眼睛倒瞪得老大,脸因为贪睡,有些水肿,鼓鼓囊囊,但面颊的肉鬆弛下来,法令纹像光秃秃山头上乾涸的沟渠。
卢文连忙笑问:「姆妈头还疼吗?今天吃了药吗?」又伸头张望:「爸爸呢?」
「你爸还在上面磨蹭,」母亲回答,「我跟他讲过:’楼下不能停太久,你儿子要吃罚单的!’他就是不肯听,在那裡寻不到门钥匙,大发雷霆,烦死人,吾不睬伊,伊又要发火,侬这个爸爸啊……」
他觉得後槽牙痛,血在太阳穴迅疾流过时汩汩的声响,一下下捶打他的脑袋;眼睛往外面瞟去,树下那警察是在瞧着这车看?他身上那套制服非常合身,帅得很,瘦长细高,模特一样挺拔,面无表情地来回踱步;又发现父亲终于出了大厦门,脸上不大高兴,直直走过来(太慢了),外套兜帽还夹在衣服裡面;驼背,仅剩的几撮头髮在风裡像云丝一样浮动;卢文一看见他就吃了一惊:怎么又老了这么多?
「快一点好伐!」上车时爸爸慢吞吞的。看不下去,妈妈催道。
「不要急,」老头子定定心心地回答,轻轻一拉关上车门。「你妈就是性子太急……」
大家都不说话了,单看司机发动汽车。沈默,不怀好意的秃鹰在头顶上抓挠,他打着方向盘,红灯前停下时伸头张望外面的天气,悄悄祈求雨滴落下;阴云将天空牢牢捂死,却没有半点下雨的徵兆,只是风越来越大,行人落在斑马线上的塑料袋徐徐高昇,轻飘飘的,打着旋儿往远处飞去;一车人一声不响,注视那袋子消失在世界边缘,也不知最後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後面车勐按喇叭,卢文才回过神看到绿灯,一踩油门,母亲前倾的身体就撞上了椅背;她叫了一下,呜呜咽咽,控诉这轻微的弒母行径,就像八、九岁时摔碎妈妈的镯子後,那种并不剧烈,但眼眉皱起、叫他灰心丧气的呵责;那是枚找了专家做好鉴定才买的翠玉镯,花了三四千,若是留到现在,起码值个十几万,本要传给他将来的老婆,结果在木地板上四分五裂,身首异处,可惜哇!
卢文在工作後送了个差不多的镯子,但她从红礼盒里拆出来,对光看了看,断言那翠是染上去的,又长吁短嘆了起来。卢文落荒而逃。
现如今是妈妈被他粗暴摔在後座上,万幸勉强保持了完整。到了松山停车处,三人下了车,初始并成一排,步伐一致,在水泥斜坡上前进,像废墟上一堵不愿倒下的矮墙;接着卢文越走越快,沈浸在自己狭小的闷烦之中。他有时得停在原处,等另两人缓步跟上。母亲輓着父亲的胳膊,一隻手拉在帽子边缘往下拖,帽沿盖住了大半额头还嫌不够。夫妻俩中途停滞,男人指着一棵树,「喏,」他说,「我站前面影一张!」他理了理头髮,胸有成竹地挺直,又命令道:「你竪着拍!诶,对,把树顶也框进去!」等他俩完事,卢文已行至斜坡顶端。一大片平顶。道路又改分成两条,一左一右,中间围着復起的山丘;以前打仗凿出的地道口,今日不知怎么没有开放;裡面改造成窄小的展览室,卢文小时候进去瞧过,亮亮堂堂的,没什么趣味,走几步就完了;更复杂、不可测的地道都围上了铁栏桿。这些被遗弃在陈旧历史中的道路,卢文将它们想象成埋在深深地下的古老长蛇,偶尔也会从长眠中惊醒,微弱蠕动一番。
「卢文,过来!」姆妈喊,「拍合照!」
「快,」她把手机递过去,「去请别人帮我们拍照。」
他费了好大力气,选中一位看上去阳光灿烂的小伙子。「唔好意思,」他说,被自己卑微的行径羞红了脸,那人明明听到了妈妈的嚷嚷,正扬起眉毛望过来(觉得好笑?),「请问你可唔可以帮我哋影张相?」
结结巴巴,胆战心惊,方言的瘸子。
拍完合照後,三人纷纷道谢:一个说「唔该」,一个喊「多谢」,一个笑道「谢谢侬」,对方手忙腳乱地回答「唔使客气」,急忙走远了。于是他们又朝右边向上的路出发,半途能越过树丛望见城市(堪堪露出真面容),实则是一大圈浑浊池塘,水面下上了年纪的低矮楼厦统统扎了根,誓要与此母兽共存亡。
视野斜前方,突出重围,新葡京立在远处,为自己突兀、怪诞的外形沾沾自喜。这头重腳轻的赌场,正是一把倒插入圆形磐石的宝剑,通体发亮,刺向市民们的衰弱神经,在僻静老城区上空高唱筹码之歌;夜裡又摇身一变,化为九色女郎,腰肢摇曳,勾走所有骚动者的心。
过了会儿,他又看见路旁一棵拦腰截断的枯树,残骸横在树桩旁,不知是受了虫蛀被人砍下,还是上次颱风大掌一挥、断了它的性命。已身亡多时,却依旧陈尸原处的死树,在卢文心上引出了不安的雷暴。长久的凝视使他挣扎在魂飞魄散的边缘,若不小心嘆出那口热气,意识便会由头顶漏出,分解成蔚蓝无光之星的尘埃。他跟在父母后头,为他们在台阶前拍照,脑海裡仍重復演练那透明的无知觉死亡。微不足道!他告诫自己:与席捲一切的霓虹灯彩龙捲风相比,世上鲜有人注目的角落中,那一棵无名之树的死是微不足道的!
他搀爸爸上楼梯,「鞋带掉了。」卢文便单膝跪在台阶上,去系那蔫儿了的带子。顶上,父亲拍了拍儿子的肩,神情与动作,像是在授勋一般莊严。老头子又指向旁边的松树,说起他小时候爬上去後,因不晓得该怎么下来,伏在树幹上哇哇大哭的故事。
母亲也重復道:「那时候你连路也不大会走,居然就爬了上去!」他听了无数次,失掉了兴趣,头扭开,冷淡嗯啊几下。正巧一女人牵着只狐狸犬从台阶下行过,玫红紧身裤把整个的肥厚臀部都显了出来。卢文低头翻看刚拍的照片,眼睛却跟在那女人後头摇摆:丰满富饶,肿胀生育之热。遛狗者边走路,边专心在手机上打字,像额头上另长了隻眼睛看路;她对偷窥自己的男人漠不关心,慢慢拐了个弯,消失在空白中。
「江琳怎么最近没声音了?」母亲突然问,他吓了一跳。
倒也不是突然。她一直耿耿于怀:上次江琳来家裡吃饭,板着个脸谁也不理,瘦巴巴的身体杵在一边,也不知道去打打下手,或起码吃完饭後毛遂自荐,洗下碗筷。妈妈心中恼怒,厨房裡锅碗瓢勺摔得乒乒乓乓;最後宣佈要午睡了,头痛,好走不送;私下裡骂得厉害:不尊重长辈,没有家教,眼裡也没活儿,徒长了张马脸,实则是屎尿多的懒驴,等等等等。然而,当卢文暗示说既然不满意,不如婚期再缓缓时,她又大发雷霆,要请他吃生活,再细数起订酒楼、发请帖的辛苦,最後总结:「我是请人算了八字的,算命先生说过,你俩是天作之合。」一字一顿,念得郑重。卢文藏在脸皮後的血肉哈哈大笑,骨头嘎吱作响,牙齿摇摇欲坠。
「我今晚约了和她吃饭。」卢文万般不情愿地回答,想起童年时被逼着写新年贺卡的场景。唉,他仅是头奶牛,乳头挤出喜宴红酒,宾客饮下後撒着酒疯抱作一团,庆贺那大家庭成功建起。新婚夫妇在台上背好双手,噘嘴去咬那吊在半空的红苹果,贞洁的禁忌初夜被二人分食,众目睽睽之下性交的象徵,粗鲁、笨拙,录像带上难以降解的尴尬影像。
他不愿多言,抢先一步进了拐弯的陈列室,那排黑色风球还在原处,头一个便是十号颱风,一切魔怪之首,两个相互分割重疊的宽扁十字。父亲在一旁讲起运用原理:将风球悬于四面八方都能望见的澳门最高处,在密布阴云下,先民们仰头注视,提心弔胆,静候神谕。现在不同了,现在一开电视,底下天气讯息循环滚动播出,人人焦急等待能暂缓一天的密符(「八号风球?回床上继续睡吧」)。
山顶,一男游客骑上大炮,非要来张照片发朋友圈,将其悲惨渴求告知天下。妈妈站在灯塔前,要他盡量把整座塔楼都拍进去,于是卢文便满脑子的硕大阳具、不被满足的性慾、上班族有气无力为自己开脱:「刚加完班,就算了吧。」他半蹲下去拍照,心裡有些忐忑,难不成真像别人说的那样——「中年男人脑子里就只有交媾了!」要真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还不如就此潜藏在这灯塔里,借其焊死的铁门斩断一切肉慾煎熬。
唉,若是为了避世而遁入空门,那么心就仍是在俗世中跳动的凡夫俗子之心。他迎风向山外世界看去时,心裡就在胡乱想着这些东西。
母亲受不了大风肆虐,兀自巡视一番也就够了。奇妙的是,她终于说要走的时候,卢文竟生出了遗憾,彷彿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尝,那团荣光便已被整个地吞下。下山时,他察觉下午时光即将结束,平静、宣纸画一样单薄的未婚妻,正在夜裡耐心等待,于是倍感焦虑,甚至想悄悄发信息取消掉这次碰面。
但他还未来得及鼓起勇气,便已经发动了车子,驶上归家之路;中途又想,不该变卦,显得言而无信,再说这见面也是迟早的事,不是早几日、便是迟几日,其结果也不会有任何区别——注定是由他做出的决定。而他是从母亲的子宫里生出、在稀薄的土壤上长大的,也就是说,那命运的脉络已在卢文刚成人形时就悄悄布满了他的身体,预言只有一个,因它是人之未来自我的提前演练,并不会有其他可能。
将父母送回家中後,卢文去了趟新苗超市。天色已晚,他只想起附近唯有此处还能买到鲜花。他抓起一束百合,企图用那盛放与尚未张开的生殖器官表达和平诉求。结账後上了巴士,花枝被手心热汗污染,他想象汗水渗入枝条,被花瓣吸食的模样。花香扑鼻,刺得卢文双眼湿润、鼻尖瘙痒。他一路看不大清晰,就这样到了高士德。
在江琳家楼下,看更人替他开了闸门,卢文经过时道声「唔该」,互相都是熟面孔了。对方笑说:「哇,今日送花比李小姐?」好在还来不及回什么俏皮话,电梯就已经到了。抵达楼层,右侧,那扇右下角没有供奉土地神的门。按下门铃时,并没有听到铃声,卢文疑心这户人家因不喜交际,已将门铃拆下,于是手掌拍击铁门,嘴裡却一声呼喊也不愿有,呯呯呯!隔壁人家开了裡层实木门,在铁门栏桿後张望:一个阿伯,七老八十,石头一样的眼睛,屋内放着粤剧,咿咿呀呀,听不出在唱什么。腐旧、樟脑味儿的雾气佔领了整条走廊。向上看,天花板黑乎乎的,是被铁桶里烧纸钱的火与烟给熏黑的。
江琳开门让他进去。
他先换了鞋(酒店一次性纸拖鞋,崭新未拆封,说不定是哪次风流韵事的纪念品),百合随手插进花瓶。哎呀,她做了饭!身披围裙,手裡还拎着锅铲,回身继续翻炒腊肠——女武神从战场出走、降临到人间的厨房裡去了!
见屋内没有别人,卢文略有些不自在。他踱步至客厅,左右张望;又凑到壁橱前,观赏玻璃後的小摆件,作出副细细品鉴的模样。他先是看见一幅金边相框,裡头是镀了金的紫荆花标本,自他四五年前第一次来就已经在那儿了,那会儿还是崭新的;几块真假存疑的化石(恐龙蛋与海百合),他颠在手上抚弄过;紫水晶球,江琳说小时候她想学杂技,踩了上去,结果眼角磕出个小拇指甲盖大小的伤口,现在对着太阳,还能看见一点淡淡的白痕;一些水晶杯,蒙了尘,因为没有喝酒的习惯,谁也不记得了;而正中央摆了张全家福,背景是一大幅假模假式的书房图画;这是一家三口绷着笑脸、穿了唐装,在照相馆拍下的照片。
江琳关了抽油烟机,把饭菜端上桌。那围裙未被取下,或许以後也就一直穿在身上了。
两人相顾无言。卢文食不知味,只用筷子往嘴裡扒饭。他回忆起第一次单独和江琳约会,他俩也是这样默不作声吃了顿西餐,但卢文一直偷偷去瞧女方的表情,又爱看那双摆弄刀叉的细长白手,浮想联翩,心裡头其实热鬧得很。眼下,二人反倒因为几年的相处,彻底失去了交谈的慾望。他与朋友抱怨时,那人说「正常得很,我在家裡也不爱说话」,又说「有了小孩就好了」,然而卢文到底不乐意日夜做个哑巴,将这场拉锯战的胜利果实拱手让出——为了尊严,而非遥不可及、绝无可能的凯旋,你就垂死挣扎吧!
他便莊重地问:「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江琳面无表情。她说:「我无所谓。」
无所谓怎样活着,也无所谓如何死去,这就是我们的人生。没有希望,是的,也没有绝望,那本该有什么东西的地方什么也没有。人的体内实则是死寂,连前日中午在丽濠阁食下的燕窝炖奶,那轻盈的奶与蜜,也不过是从身体的另一端离去,排入污浊长河,「奔流到海不復回」。卢文搜肠刮肚,仍渴求找到一个强有力的声音,好知道该做些什么。他想起曾有人说:「你们这样折腾,只是因为没有爱情罢了!」但他又稀裡煳塗的,哪裡知道「爱」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过有一次,卢文还没买车那会儿,他俩在银河影院看了场电影,结束後骑上电单车驶过跨海大桥。没什么人,只剩下黑夜、大海与冷风,江琳将脸埋入他的後背,双手臂环上他的身体——那一刻的确是美的。他当时在前头想:「要是这桥永无盡头,该有多好。」然而几年过去了,能聊以自慰的,也不过一个夜晚罢了!更何况,那是随便什么女人都能施捨的柔情……
思及至此,他凝视恋人无声无息的脸孔,打算问一句「你爱我吗」;可那个「爱」字,在牙关裡转了一圈,舌头上尝了点味儿,最後还是如胃酸倒流一样回了肚子里。他到底说不出口,心裡明白:自己老早就已经失去了向世界发问的资格。
「怎么样?」江琳说。
「到了这份上,也没什么别的路子了。」卢文说。如释重负,他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回答——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