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好些日子,她没有进戏院看 “小品” 了。上一次是《海鸥来过的房间》,这一次,又是海鸥。要不是朋友专诚推荐,说感觉这齣《海鸥食堂》很适合她看,她大抵是会错过它的。
电影讲述来自日本的幸惠(由小林聪美饰演)远赴芬兰经营食堂,希望为当地人带来简朴美味的传统日式料理,可是开店以来日日 “拍乌蝇”,而她坚持作为食堂主打的“招牌饭糰”更是无人问津。一天,一个失意的芬兰男人喝过幸惠泡的咖啡後,说不错,但可以泡得更好喝,然後,便径自在店裡教她泡起咖啡来。注水前,他还莫名其妙地把一隻手指插进咖啡粉裡,唸了句声称会使咖啡好喝的咒语。幸惠喝了一口芬兰男人泡的咖啡,露出了 “真的更好喝” 的眼神。当芬兰男人不经意地回了她一句 “别人泡的咖啡会比自己泡的咖啡好喝” 时,幸惠瞄了芬兰男人一眼,似懂非懂又若有所思……而在恋爱电影馆裡看着他们这一幕的另一个她,像被芬兰男人那句话击中似的,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他……
有一阵子,他每天早上泡咖啡时,都会顺便为她泡一杯。然而多年来,其实她是天天喝茶的。她也喜欢喝咖啡,只是没有天天喝的习惯而已。但她喜欢喝他为她泡的咖啡,尽管很多时候,她更喜欢的,是阵阵咖啡香弥漫室内的气味。後来,她也尝试自己沖泡咖啡。拿起他留下来的那半包巴西咖啡粉,上面写着100%亚拉比卡,将两大汤匙的份量放进滤纸裡,水烧好後,把水缓缓注入滤纸,看上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混合着啡色与白色的绵密泡沫,再看咖啡慢慢地滴漏进杯子裡……滴满一杯後,她满心期待地喝了一口,便给他发了条讯息问道,为甚么她泡的咖啡没有他泡的好喝呢?
後来的海鸥食堂,相继地加入了两个同样来自日本的女人。一个是粗枝大叶又率真的小绿(由片桐入饰演),另一个是刚卸下了多年的家庭责任後,打算放飞自我却在抵埗时丢失了行李的正子(由罇真佐子饰演)。在幸惠抱着 “用心做好食物,大不了便关门大吉” 的认真又豁达的经营心态下,店内的生意不知不觉地好了起来。看着满座的海鸥食堂,正子满心赞赏地对幸惠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真好,幸惠却说,她只是不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而已。 那两句听似一样的对白以不同的方式说出来,要是细嚼一下的话,分别可不少呢。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可以是理想也可以是任性,然而,不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需要的是足够的底气。
一天,航空公司总算将丢失多日的行李,寄回给已打算放弃的正子。当正子在旅馆打开行李箱时,那些某次她从芬兰森林裡採摘後,却不知怎么弄丢了的蘑菇,竟就在行李箱内闪闪发光……同一刻的电影馆裡,眼睛张开、被大银幕上那些金灿灿的蘑菇而小惊讶到的她,在正子身上看到了 “遗失与寻找” 的命题,同时,彷彿被那些奇幻蘑菇打开了内心世界似的,更深一层地,她看到的是 “放下与得着” 的一份小惊喜 。她觉得她可以写些甚么,那时她这样想着,不是影评,不是观後感,或许,会更像是一篇散文或小品文,又或者是一篇微小说,甚至是一种实验性的混合文体又何尝不可?
荻上直子被誉为最会拍美食的日本导演不无道理,这齣《海鸥食堂》呈现了无数个叫人食指大动的镜头,画面裡更渗透着生活日常中一丝丝的小确幸,以及一点又一点莫名其妙的小魔幻,还有电影裡的处处留白,刻意不多交代各人的背景与事件的因由,都让看毕电影的她有一份意犹未盡的喜欢。忘了有多少年,她已经没有由心底微笑着离开电影院了。
她忆起当背包客时,每每在旅途上遇到不同文化背景的旅人,尽管无盡好奇,交流时何尝不是处处留白?不似办公室裡凡事交代和询问清楚,或亲友间过于熟络有时反而难以舒心。很多时候,点到即止的场景和关系,反倒让她最没压力,心情也更放鬆,不知不觉地,亦更愿意打开自己,让另一个更宽容、更无包袱的身心走出来,于可以随意留白的异地,跟陌生的旅人们谈天说地。而她知道,那份旅人之间默契般的留白,出于一份对彼此生活背景不同、文化差异的互相尊重。
那个星期四晚上,电影落幕後,久远的记忆随一阵难得的微风扬起。电影中的三个日本女人让她记起多年前的自己,也曾独个儿去过姆明的家乡芬兰,去过有设计之都美名的首都赫尔辛基,可惜当时是严寒的一月初,跟电影中的风和日丽实在南辕北辙。当年尚自命不怕冷的她,身穿及膝的羽绒大衣,在摄氏零度以下的户外,每走过一两条积着厚雪的街道,便要装作进店看看东西,好为身子讨点温度。要是当年已看过《海鸥食堂》的话,她很可能会走进店裡,坐下来,点一杯唸过咒语的咖啡,还有一份朴素地包裹着幸惠与她父亲回忆的招牌饭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