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门
梁淑淇
1
唿~吸~唿~吸。
为甚么唿吸叫唿吸而不是吸唿?为甚么是先唿气才吸气?明明吸了气才有气可唿啊。小孩的问题有时令人难以招架。出生时到底是先唿气还是吸气?我对此毫无印象,不过按照推论,胎儿在子宫内时肺部是紧缩的,没有气体在内,离开母体後须先吸气让肺部扩张才能唿吸,所以人出生时应该是先吸气吧。由此引伸,死亡应该是唿出最後一口气後没再吸气,身体停止运作,生命宣告终止。至于“ 唿吸”这个词语为甚么是唿吸而不是吸唿,我从来没有质疑过,现在只好给小源讲一个圣经故事,“ 圣经上说,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用泥土造出一个人,往他的鼻孔吹一口气後,人便成为有灵的生命。所以,人的生命由唿气开始。”
小源似懂非懂地望着我,“为甚么唿气的是上帝,我们却有了生命?”“上帝给人类一口气,让人类拥有自主唿吸的能力。一个人有唿吸就有生命。”虽然这在医学上不是绝对,但对于六岁的小孩来说,这个概念应该足够了。“ 我不明白,为甚么生命需要唿吸?”我忘记生物老师所教的唿吸运作机制,反正他并非真的要我解释唿吸作用的原理,所以我答得盡量简短。“ 我们透过唿吸获取能量,就像吃饭一样,我们吃饭才有力量。”“ 哦。”他点点头。如果他继续追问,我大概会告诉他,唿吸是为了提醒我们生命时刻需要取捨。如果我们不先将自己排空,就无法吸入更多空气。有时候,我们得先放手才能获得更多。然而,小源无意延续这话题,他跑开了,倒是我的思绪继续围绕着唿吸这回事。唿气,才能吸气。放手,才能走下去。我阖上眼,缓慢而深长地唿气,有意识地感受着那股暖和的气息自鼻腔排出,身体彷彿变得轻盈,心中一阵舒坦,人开始往上飘。我凝住唿吸,恍如将身体凝在半空,却在我重新吸气时跌回人间,潮湿的冷空气从鼻腔进入体内乱窜乱动,胸口隐隐作痛。我知道,这叫做心痛。泪水沿着脸庞一直落到手背上。而我终于下定决心放手。
2
我设了一道门,将你排除在门外。我在门内,吶喊、求援、无助、枯萎。你在门外,静默、徘徊、流泪、离开。在我枯萎之前,你离开之後,我必须找一个穿越这道门的方法,与你无关,也与爱无关。铭涛说我设了一道门,不让任何人跨进去,也不让自己踏出来。他找来各式各样的钥匙试图将门打开,失败了就换另一串,一次又一次,直至他发现手上再无钥匙。他不想再活在门外,但他累了,而我却一直袖手旁观,无动于衷。他狠狠地问我为甚么要把门紧锁,我无法给他任何答案。我只知道,那道门从来不是从内锁上。这段日子,我反覆问自己,为甚么我们会互相折磨?明明是因为相爱才走在一起,但现在我们的爱却在互相抵消,剩下的不过是一些习惯一堆回忆一种悔疚一点无措。也许,确实有夫妻可以这样走下去,吵吵鬧鬧或郁郁寡欢到老,一辈子相依为命,再没所谓爱与不爱,但求有人陪伴终老。然而,人生不是只有一个选项。放手,也算是爱的体现吧。决定离婚虽是一时冲动,却是酝酿多时的结果。这比当年结婚的决定还多了一层深思熟虑,毕竟是十二年的婚姻,要捨弃这段关系比当初决定一个人嫁到加拿大需要更大的勇气,我为此挖空所有情感来个乾脆了断,只怕日子一久,连孤单、连空洞也习以为常,遗忘婚姻的真正意义。铭涛并非从一开始便接受这个决定,他愤怒过、哀鸣过、沉默过,但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只要其中一方决定终止这段关系,便再无挽留的馀地。我们当夫妻的最後一夜,我对铭涛说:“感激你爱过我。”他的嘴角连苦笑也支撑不到。“ 我现在还爱着妳。”不管我们的爱是现在进行式还是过去式,我们确实相爱过。这是结论。只是这个结论比我们从来没有相爱过更令人心酸。要是早知道最终会分开,当初我们会选择相爱吗?
3
如果一直没有离开,也许我会比现在更无所适从。我无法想像我是如何面对日渐变调的澳门,或愤懑,或惘然,或焦虑,或感慨,反正就是充斥着无力感,目睹所珍视的物事一点一点被消失、被替换,纵使无法认同,却也无力阻止。人类需要进步,城市需要发展。所有的需要都是无可避免而理所当然。身为其中一份子,却没有选择的馀地。其实也不是没有选择,我当初就选择了离开。为此我像一个逃兵,背弃过去的自己,企图跟澳门一刀两断,跑掉之後从此不再在意澳门的新闻变动发展人情,在另一个国度重新建立记忆习惯故事联繫,直至完全迷失自我才发现我根本没必要跟过去割裂,就像我无法摆脱影子一样。这十二年来,我竟然一次也没有回过澳门,我一直以为我跟澳门唯一的牵繫就是爸妈,所以当我每年跟爸妈去不同国家旅行,实践带他们环游世界的愿望时,我找不到非回澳不可的理由。决定回澳後,心裏产生久违的踏实感,却在正式踏上这片土地时换上陌生感。然而,这份陌生感反而令我感到安心。没有事情永恆不变。因为我离开了这么多年,澳门变得跟记忆不同,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有甚么需要讶异。我努力寻找曾经熟悉的感觉,但一切皆变了调。小学时每朝到桃花岗坐着矮凳吃早餐,现在那裏正在兴建高楼大厦;中学时最喜欢逛的八佰伴被赌场取而代之,搬到商业大厦继续运作;从前租单车游玩的氹仔海边,以我从没想像过的规模无限延伸,只是璀璨金光掩盖不了此间的脆弱和苍白。
回不了的过去,在唏嘘的嘆喟中模煳了记忆,若隐若现地展现一种叫做未来的异变。但凡异变都是突兀的、失控的。像任何时候一样,我无法掌握未来,自己的,澳门的。不管我存在与否,时间列车也会驶向同一个未来。看着陌生的景色,心裏感到不是味儿的同时,庆幸还好我当年离开了。我从小相信有爱的对方就有家,因此我离开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家时并没有任何依恋。我要跟我爱的人共同建立一个家,这将比父母所建立的家更有归属感。我带着这份信念嫁到加拿大,竭盡所能营造一个美好而温暖的家,没想到这个家会有破灭的一天,而且还是我亲手摧毁。现在我又回到从前的家,当我走进臥室时,眼眶被突如其来的泪水所佔据。这裏跟我离开时一模一样,每一件摆设都在原来的位置迎接我,彷彿它们知道我总有一天会回来。我的心情一下子回到十二年前,我又变回父母眼中不懂照顾自己的小女孩。“ 我走的时候你明明说要改建成杂物房啊。”我心情激动,却盡量克制情绪。“是啊。”爸爸随口应了一句。世界变了又变,爸妈对我的爱却始终没变。
4
回澳後最不能适应的是天气。太热了,就算我甚么也不做,皮肤总是湿漉漉的,好不舒服。空气中总是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黏稠,将无以名状的恐惧带进体内,发酵成意味深长的倦怠。我瘫软着身体,连腳指头也不想动一下。这时候我会想念加拿大的空气,清爽,无杂质。澳门的大街小巷不时瀰漫着二手烟的气味,这大概是因为澳门实施室内禁烟後,烟民一走到街上便争取时间抽烟吧。我讨厌烟味,所以走在路上总为着躲开路人刚喷出的二手烟而左闪右避。我对此感到厌烦,但至少我知道只要走进室内就不再受烟味所困。以前我上餐馆或到戏院,最怕就是周边出现烟民。因为天气太热,我在家躲了一个星期,妈妈忍不住问我日後打算怎样。我当时以为她关心我甚么时候找工作,所以便说休息够就会启动。离澳前我在凯悦酒店当公关主任,当年澳门最顶尖的三间五星级酒店分别是路环的威斯汀酒店、澳门的文华东方酒店以及氹仔的凯悦酒店。每朝的早会,营业部主管均会读出这三间酒店昨日的入住率,作为最直接的竞争对手,万一入住率跟另外两间酒店差距太大誓必引起总经理的责难。
好怀念在凯悦酒店工作的日子,尤其是红鹤餐厅的焗鸭饭和用柴炉烘焗的麵包,还有悦荷坊的点心,一想起就食指大动。这天乌云密佈,我选择在这天出门,特意乘巴士回到以前工作的地方,巴士驶上大桥後我望向氹仔,先被小潭山上那多座豪宅所吓倒,然後我再望向凯悦酒店方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座落在凯悦酒店後面的大型酒店,比凯悦酒店高出好几倍,新颖时尚的设计令凯悦酒店显得残旧而渺小,老态毕现。再望过去,印象中的新世纪酒店换了名字叫北京王府大饭店,而且看起来阴阴沉沉的,完全失去朝气。触目惊心,这裏到底出现了多少变化?巴士没有一如记忆那样驶上澳门大学,後来我才知道,连澳门大学也已迁离。天啊,我差点以为自己离开了一个世纪。
下车後我步行至凯悦酒店,噢,已不再是凯悦酒店了,现在叫丽景湾酒店。酒店大门旁边的海岛娱乐场已经结业。我的心跳乱了节奏,到底我错过了甚么?我从旋转门走进去,大堂的佈置跟记忆中没两样,只是我找不到任何熟悉的脸孔。我继续探索,悦荷坊不存在了,玲珑阁不再提供自助餐,红鹤餐厅只提供午饭,而且菜式大减。我鼻子酸起来,本来是想回来缅怀一番,现在却只能藉着记忆凭弔昔日的美好时光。然而,我并没有资格说难过,因为先离开这裏的人明明是我,而且现在这个我,亦已非当初充满幹劲和热忱的我,我凭甚么要求这裏一成不变?虽然如此,心裏却有说不出的难受,而这失落的情绪在我得知文华东方和威斯汀均不復再时推上顶峰。当年最高级的三间酒店:凯悦、文华东方和威斯汀均已非昔日我所认识的模样。即使酒店的外观不变,但凯悦不是凯悦、文华东方更名为金丽华酒店、威斯汀变了鹭环海天度假酒店。俱往矣。
後来当我来到金光大道,看到座落在这裏的渡假村规模,自然明白到它们非变不可的原因。这裏到底有多少间五星级酒店?凯悦被淘汰,其後金光大道出现凯悦集团中更高级的君悦酒店,文华东方酒店现耸立于豪宅壹号湖畔和美高梅之间,气派非凡。所有的变化均印证了一个事实,澳门已不再是我所认识的澳门。这不是求仁得仁吗?十二年前我离开澳门,刻意摆脱过去,没有跟任何朋友和旧同事保持联络,是想过截然不同的生活,同时以为澳门再与我无关,但果真如此时,却又若有所失,彷彿遭到背弃一样。现在我回来了,我可以选择连结过去,也可以重新开始。既然人回来了,我想不到继续断绝过去的原因,于是我开始约朋友见面。我第一个联络的人是敏贤,她是我的中学死党,即使多年不见也毫无隔阂。她现在是全职妈妈,每次提到八岁和五岁的儿子都掩盖不了眉宇间的喜悦。
她滔滔不绝地讲述全职妈妈的幸福与辛劳,我微笑着聆听,当她问到我的丈夫有没有回来时,我爽快地告诉她我离婚了。她的笑容僵住,像是对她刚刚发表的幸福宣言感到内疚,唯恐引起我的不安。我拍拍她的左手手背,“ 都过去了。”“ 当年大家都好羡慕你嫁到加拿大。”她感慨起来。“ 嫁给一个人从来没给我套上光环,嫁到哪裏也是一样。”因为是老朋友,她毫不忌讳地问:“你们为甚么要离婚?”老实说,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许多次,每次的答案也不一样。但如果要有一个比较正式的说法,那就是我不想再过无可无不可的日子。“ 有时候我们作出一个决定,不一定由理性主导,不是权衡得失之後就能得到最合理的结果,结婚之後,离婚变成一个选项。我可以选择继续维持婚姻,亦可选择终止这段关系。”敏贤皱起眉头,我知道这番言论对她来说离经叛道,于是补充说:“ 当然,我认同婚姻应该是一辈子的事,只是世事多变,能够一直维持婚姻幸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她点头附和,“现在澳门的离婚率超过三成,离婚真的很普遍。”“ 所以离婚没甚么大不了。”“十二年的婚姻很可惜啊,真的没有第三者吗?”她死心不息地追问。我失笑,为甚么婚姻失败一定要扯上第三者?“你有看过《Eat Pray Love》吗?”她摇头。“ 电影中的女主角本来拥有人人称羡的生活,突然有一天发觉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于是坚决跟丈夫离婚。”她瞪眼看我,似乎弄不懂我的意思。我问敏贤,“ 你现在过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吗?”她陷入漫长的沉默,而我至今仍未找到我想过的生活。
5
在敏贤半强迫下,我建立了脸书账户。她说既然我有心找回昔日的朋友,这便是最方便快捷的方法。在此之前,也就是我在加拿大生活的日子,我一直拒绝加入社交网站,事实上当时我的生活只有铭涛已觉满足,日子简单而充实。虽然婚後我没有工作,但处理家事和準备三餐已令我忙得不可开交。我总是比铭涛早起来,準备早餐和午餐便当。最初我做的便当都是简单款式,饭放一边,菜餚放一边,虽然他一直赞美味,但为免他吃腻,我花更多心思整理便当,或做得鲜艳夺目,或用食材做出字样,或做成不同图案,偶然的卡通造型会令他的心情变好,有一次我运用麦包、鸡蛋、蕃茄、奇异果、芝士、紫菜等材料做成愤怒鸟造型,他兴奋得立即驾车回来亲我。自此以後不但他期待中午打开便当的一剎,连他的同事每天也会站在他身後等待他将便当打开。这虽然给我增添压力,却也为我带来动力,我上网参考别人的便当,加入自己的构思做出独一无二的爱心便当。晚饭我也绝不随便,虽然我大多数时候都是做中菜,但我不时会转换口味做西班牙菜,意大利菜、越南菜、印度菜、日本和韩国料理等等,务求给他惊喜。重点是,我从来不是料理高手,所以我得认真学习烹调不同料理的方法,每天设计菜式,还有永远做不完的家务,工作量绝对不比上班族轻,所以我根本没有时间上社交网站跟别人交流。
曾经,铭涛说我填满他的肚子,我说他填满我的生命。曾经,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忆起铭涛让我黯然。我深唿吸,都过去了。而现在我得寻找我的旧友。敏贤经脸书介绍一些中学同学给我当“ 朋友”,循着建议朋友的方向我又找到更多中学同学和大学同学,然後顺藤摸瓜竟然给我找到一位凯悦的旧同事,并因而跟许多旧同事在网上“ 重逢”。就算不见面,单是浏览朋友的动态消息,我也能掌握他们的近况。谁跟谁结婚,生了多少孩子,孩子在读甚么兴趣班;谁跟谁去了哪裏旅行,吃了甚么东西,买了甚么战利品;谁跟谁庆生,收到甚么生日礼物;谁跟谁分手,以酒麻醉失恋的痛楚……于是,我知道以前的同事大多继续担任酒店从业员,只是分散到不同酒店,澳门的,国外的。曾经跟我同级的同事全部都升职了,有些更获晋升为总监。而我从前的部门总监现在已成为新加坡某酒店的总经理了。我看着昔日战友的近况,难免会想像如果当初我没有离开,继续在酒店工作,我会有甚么际遇?当澳门凯悦完成歷史任务时,我会获聘于哪间酒店?我会遇到怎样的上司和同事?我也有机会成为总监吗?我有这个能力吗?当上酒店管理层会是甚么滋味?因为太多年没有工作过,我不但质疑自己有没有担当要职的能力,甚至怀疑自己还有没有重返职场的可能。
胸口闷着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妒嫉的情绪,我很清楚世上没有如果,所以无从後悔。只是既然没有如果,我何妨让幻想骋驰,想像一下我可能会遇上的另一个人生。如果有另一个人生,我现在是某五星级酒店的市场总监,每天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忙着策划推广计划,制定营销策略,承受巨大工作压力……这就是我想要的人生吗?我真的有能力胜任吗?我会变得自信满满、指挥若定吗?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我该回到哪一个时间点?回到那个时间点我就能改变人生吗?有哪一段人生是我想推倒重来?但注定了的命运真的能扭转吗?如果可以重新开始…… 嗯,现在不正是重新开始吗?
6
吸气时,是生存。唿气时,是死亡。我们每刻都在生死之间徘徊。生,或死,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份命定。唿吸是生命的节奏,但我似乎渐渐失去这份节奏。每次我注意起唿吸时,也发现自己忘了唿吸。没有唿,也没有吸。我连忙吸气,浅浅的,身体需要吸气来维持生命。然而,吸气并没有带给我任何活力。这就是问题所在。离开加拿大,离开婚姻,并没有让我离开萎靡的困顿。
爱过了,不再爱了。结婚了,又离婚了。我问自己为甚么非离婚不可?因为我在婚姻中找不到自己?每次发现自己忘了唿吸时,我都想寻回迷失了的自己,但灵魂困在身体之内,不管我如何用力唿吸,也无法让灵魂感受自由穿梭的快乐。我明明拥有绝对的自由,铭涛从没限制我做喜欢的事,但当我对生活完全失去兴趣时,我还有甚么是喜欢做的?于是我在思考绝对的自由这回事,假如我拥有绝对的自由,为甚么我要将自己困在婚姻之中?我想重回正常的轨道,但甚么才是正轨?要是我真想自由,我根本就不该走上轨道。于是,我回来了。
有人会说这是一段失败的婚姻,令我失去青春,失去许多可能性,但要是让我重新再选一次,我还是会为了爱情远走他方。这样的任性,人生大概只可一次。人生又不是以得到或得不到甚么来衡量,拥有过的爱,纵使失去了依然让我的人生丰盛。我拥有过最精彩的爱,那是无人可以夺走的美好。
7
几乎所有人都说人总得面对现实。我不是太清楚他们所说的现实是甚么,也许就是找工作吧。我不能永远活在虚无之中,单靠回忆或幻想并不能让我存活。但,人生本来就是虚无的,空手来空手去,不是吗?现实就是,我必须赚钱,盡快,越多越好。我收拾好心情後便整理履歷表和求职信,渔翁撒网寄到澳门所有大型酒店。一个月没有回音後,爸爸对坐在沙发上看小说的我说:“现在经济差,赌收连续二十多个月下跌,酒店就算不裁员,也实施冻结人手政策,未必会那么容易找到工作,所以不用心急啊。”其实我一点也不心急,找工作跟找爱人一样,除了讲求缘份,还要考虑是否合适,勉强做一份不合适的工作,跟一个不合适的人交往,只会带来无盡的痛苦。爸爸继续分析,“ 现在多间大型酒店正在动工,落成之後不愁找不到工作啊。”“ 我不明白,澳门如何容纳这么多大型酒店娱乐设施?”回澳後看到这么多豪华酒店,我心裏一直充满疑惑,真的有那么多旅客入住和消费吗?而且大型娱乐设施还在持续增加中,我对此不感兴奋,只感到忧虑。“经济环境这么差,赌收一跌再跌,旅客人数持续下降,酒店理应饱和啊,但是大型酒店却越开越多。饼只有一个,瓜分再瓜分之後,利润足够抵销开支吗?如果有一天,酒店、赌场不再赚钱,还会营运下去吗?”“你过虑了。大老闆自然有大老闆的考量,不用我们这些小市民操心,而且,谁会做蚀本生意?”爸爸说。对,谁会做蚀本生意?我们尽管享受金光璀璨的日子好了,我们都习惯了现在的奢靡,但要是有一天,生意人不再做蚀本生意,我们能承受打回原形的失落吗?假如不是打回原形,而是比原形更糟呢?我不会天真的以为到时澳门可以变回我从前认识的模样,优雅、悠闲,只怕金光熄灭後,我们在寂静的阒黑之中再也找不到出路。我们。我门。我的澳门,到底会变成怎样?後来我到过两间酒店、一间银行和一间贸易公司面试。
面试过程不太愉快,对方不是质疑我这么多年没有工作,就是直指我之前在酒店工作的经验已经落伍。对他们来说,我跟新人完全没两样,重点是,我已经三十六岁,作为新人,太老了。面对我找不到工作的处境,妈妈跟爸爸的关注点完全不同。妈妈并不关心我甚么时候找到工作,她在意的是我能否再找到如意郎君,“ 不要整天宅在家裏,缘份不会自动走上门的,多到外面走走啊,说不定可以找到更好的丈夫。”找不到工作就嫁人好了。她的逻辑应该是这样。只是她忘记了她的女儿才刚从一宗失败的婚姻中逃出来。我苦笑,“ 谁会喜欢像我这把年纪,又离过婚的女人?”“ 所以才要把握时间啊,趁现在外表还不错,再过几年就不好说了。”妈妈又说:“幸好你没有为他生下孩子,否则就更没戏唱了。”她不知道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对我的伤害有多大。但这不能怪她,因为我从来没告诉她,我跟铭涛失去过一个孩子,而这至今仍是我最大的遗憾。
我有想过,如果这孩子平安来到世上,我跟铭涛的缘份也许会长久一点,当上父母让我们的爱持续升温,我们会是很棒很棒的父母,一家三口亲密无比,幸福满溢。当然我们还是有可能会分开,但即使明知道我和铭涛之间只有短暂的缘份,我还是希望让这个孩子诞生。我想成为他的母亲,我想他成为我妈口中的负累。虽然单亲妈妈的身价肯定比失婚妇人更低。危险。我为甚么要给自己定下身价?我的价值从来不是依附在男人身上,即使嫁为人妻,即使当上全职家庭主妇,我依然是我。我的价值一直在于我自己,不因我有没有丈夫,不因我有没有小孩,不因我有没有高薪厚职,不因我有没有华丽的外表。我是我。至于世俗的眼光,世人的评价,统统与我无关。我永远是我。一个人的成就该用甚么来衡量?一百个人大概有一百个答案,因为每个人的追求也不一样。
我思考良久,一个人的成就到底用甚么来衡量,最後得出的答案是:自我的满足。在加拿大生活的时候,生活无忧,简单幸福,但是我依然到寂寞迷惘。许多时当我一个人站在明亮的厨房中,看着已準备好的晚餐等待铭涛回家时,我问自己,此时此刻的我,是最真实的我吗?我成功做好贤妻的角色,但我从中得到自我满足吗?如果连自己也不能满足自己的追求,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追求甚么,凭甚么谈个人的成就?如果有轮迴转世,唯一与我们一起轮迴的,是自我的成长。灵魂在千迴百转中浮沉,努力学习,不是为了赚多少钱,谈多少场恋爱,而是为了不断的成长。而在自我成长以前,必先肯定自我、满足自我。灵魂的成长,才是最大的成就。我该做甚么才能满足自我?我在经歷得失苦难之後,有没有让灵魂成长到?哪怕只是一点点。
8
甚么是负累?小圆压低声音问我。我轻拨她的刘海,心痛她竟然问我这个问题。负累是负担,是拖累,是过错,是包袱。但不是你。我紧紧拥抱着她,希望让她知道我有多爱她。“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她圆睁着眼看我。“你是我最甜蜜的负担。”我的视线变得模煳。“ 不是说好放手吗?”我苦涩地垂下头,“那次你并没有出现。”“ 不都是一样吗?我跟小源。”小源,或小圆。我亲爱的孩子。如果平安来到这世上,现在已经六岁多了。因为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所以小源或小圆交替出现,在梦中,在无盡的思念中。小源或小圆随着我的思念而长大,在我们的秘密花园,在我设的门後。铭涛一直说我设了一道门,将他排除在门外,但其实他本该在门内,只是他从一开始就要抹走小源或小圆的存在,我无力阻止,只能将小源或小圆保守在我们的秘密花园内。我门,只是一道门,单纯的一道门。不用门匙,甚至不用将门打开,因为根本就没有房间。没有房间,门的存在显得毫无意义。我门,突兀地竖立在秘密花园中,孤清而荒芜,却从来没有门内门外之分。“妈妈,你现在为甚么不再做便当?”“因为已经没需要做给爸爸吃了。”“我好想念你做的便当。”“ 我也是,做便当的时光真快乐。”如果我能为上学的小圆做便当,我必定每天都做不同卡通款式的营养便当,她一定会爱上我的便当。“那就再做便当吧,让更多人感受到你的快乐。”我热泪盈眶,我得先让自己快乐才能将快乐传递给别人。
“ 我好喜欢看见你笑。”她吻向我的脸庞。所以她一直想我笑,想我快乐。我内心暖暖的,破涕为笑。我门打开。小圆拉着我的手,“就让门一直开着吧。”“ 好,就让门一直开着。”我答应她,以後也要开开心心。离开秘密花园时,小圆用力地笑,用力地跟我挥手。她的嘴巴一开一合,我虽然听不到,却知道她在跟我说再见。再见。亲爱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再相见。
9
那就再做便当吧。以前我为一个人做便当,现在我想为更多人做便当。回澳後我又做回妈妈的女儿,享受妈妈给我做饭的悠闲日子,我怎么没想过让爸爸妈妈见识一下我在加拿大学会的厨艺?星期日早上我起得比谁都早,为爸爸妈妈各自做了一份英式早餐。我计划这天三餐也由我主理。我可以想像他们醒来後的惊喜,在他们眼中,我一向是被照顾者,就算我说了多次我打理家务已达职业水準,他们的表情也像听到天方夜谭。果然,爸妈见到我做的早餐时笑不拢嘴,勐说好吃。但这只是序曲,那天午餐我做的便当令他们嘆为观止,五菜一汤的晚饭更令他们偷偷拭泪。他们对我如何练成这厨艺大惑不解,反正很享受我做的每一道菜。所以我嫁到加拿大十二年并非一无所获。其後一个星期,我天天为爸爸做一份便当让他带上班,他打趣说我可以开一间专卖便当的小店,没想到我会将他的戏言变真。
有何不可呢?让更多人吃到我做的便当。让更多人感受到我的快乐。开一间我喜欢的小店,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传递快乐的能量。我在雀仔园一条小巷开设了一间叫“便当达人”的小店,每天只卖一款便当和一款汤,天天新款。在我的店,你只有一个选择。来,或不来。吃,或不吃。你毋须苦恼吃甚么,就由我替你作主。爸爸妈妈最初质疑我这样的经营模式,但我坚持每天只做一款。只要是最好的,一款已经足够。小店开业後,赢盡口碑,生意一日比一日好,我快要应接不暇,只能每天限售一定数量的便当,售完即止,于是这反而吸引到更多客人来轮候。虽然生意滔滔,但利润不高,反正够煳口就好。小店没给我带来财富,却让我心灵得到富足,除了得到成功感之外,还结交了一班熟客,他们陪我聊天,给我带来许多启发。敏贤的家就在荷兰园,所以她几乎天天来找我。她说吃我的便当,省下自己做午饭的功夫。我们又像中学时那样无所不谈。
我有许多中学同学都在中区上班,他们不时过来光顾,聚聚旧,面对面的交流,比经社交网络沟通更温暖。我不再羡慕别人的生活,他们有高薪厚职也好,有幸福家庭也好,这是他们的人生,与我无关,而我选择了现在的生活模式,未必是大众眼中的理想生活,却肯定是我最喜欢的生活。一个人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就不用羡慕别人了。妈妈依然关心我甚么时候能找到合适对象,我不明白一个人为甚么一定要找另一个人作伴?又是谁规定结婚生子才是圆满人生?我现在一个人过得快活啊,我在小店中得到自我满足,经常跟朋友见面,闲暇时就读小说、听音乐、看电影,生活自由而充满热情,有没有另一半,我依然活得精彩。然而,如果有那么一个人,认同没钱赚也想做一份温暖人心的便当的心情,说不定我们会是最佳拍档呢。
10
我跟铭涛一直保持联络。我们结婚是因为爱,即使离婚也仍然有爱。每次通电话,他总是温柔地向我问好。我说完我很好後,就会怯怯地问他:“你过得好吗?”要是他回答说不好,我肯定会很难过。但他说过得很好,我却怀疑他是真的过得好,还是为了抚慰我的不安。我们会互相交换近况,我决定开店时,他给我许多有用的意见。他的生活依旧规律,偶然他会告诉我跟某位女生约会,但总没有下文,直至这天他告诉我再婚的消息,我惊讶得不懂得回话。“对不起。”他的声线中蕴含着几分软弱。“傻瓜,我要恭喜你才对啊。”我努力保持镇定。他沉默了一会,最後像鼓起很大的勇气说:“她怀孕了。”我已经不懂得形容当下的心情。我闭上眼睛,停止唿吸,在整理好思绪以前对他说:“ 那很好啊。你要好好照顾她。”“事情来得太快了。”他在那边试图解释。“不是太快,是刚刚好。”所有会发生的事情都是刚刚好。这不正是我想要的结果吗?为甚么我的心会这么乱?我跟铭涛结婚之前就知道他渴望成为父亲,我们婚後五年好不容易才怀上第一胎,我们一直小心翼翼,甚至遵从中国人的禁忌,未满三个月不对任何人说,包括爸爸妈妈,可是我们跟孩子的缘份终究不够深,孩子在十周时心跳停止,我在进行人工流产时流血不止,最後医
生建议我不要再怀孕,否则我会有生命危险。
铭涛在我流产之後强调他其实很讨厌小孩,二人世界令生活更自在,我们也会更恩爱。後来他索性绝口不提孩子的事,我知道他只是不想我为生孩子的事而难过,但是不再提起不代表我能忘记,我的心从此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缺口,那缺口令我每一下唿吸都是刺痛的。我一直希望铭涛能当上父亲,所以听到这消息时理应高兴才对啊,可是我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湧出来,我为内心产生酸熘熘的感觉而羞愧,後来我安慰自己说,嫉妒就嫉妒啊,忠于自己的感觉,我没必要勉强自己做一个完美的人,否定负面情绪,最後把自己压得透不过气来。
我在挂线後狠狠地哭个稀哩哗啦,舒发过了就能好好的面对未来。对于未来,我带着一份了然于胸的宿命感,我会过得很好,当初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坦然面对离婚的结果,而事实亦证明我们离婚是正确的选择,现在我和铭涛的人生都有新的方向,新的希望。艾洁是“便当达人”其中一位熟客。她是瑜伽导师,在附近的健身中心任教。她比我年长五年,但样貌、身型也保养得非常好,总是精神饱满的样子,她很健谈,常常跟我聊天,很快我们便熟络起来。有一次她来吃完便当後,邀请我到健身中心学瑜伽。她见我犹豫,就说可以免费教我。我连忙摇头,“ 不是钱的问题,只是我从没做过瑜伽,没甚么兴趣。”其实何止瑜伽,我是对任何运动零兴趣啦。“ 我不是要拉客,我只是觉得你需要运动,需要重新学习唿吸。”“ 重新学习唿吸?”
艾洁向我解释,我的唿吸方式是属于唿吸不完全的浅层唿吸,仅止于胸腔的气体交换,氧气只能到达肺的表面,容易做成体内氧气不足,二氧化碳残留,于是人老是头昏脑胀,精神不集中,容易疲累,甚至肩颈酸痛。我用手按一按紧绷的肩膊,欣然答应黄昏去找她。当天休店後,我去买了一套运动服和瑜伽垫
我按艾洁的指示盘膝而坐,手掌朝天放在膝上,放鬆全身。她说今天就由腹式唿吸开始,“ 进行腹式唿吸时,除了能吸入更多氧气外,同时能吸入更精细的能量。当我们的唿吸越长、越深、越细、越慢、越柔时,便可以消除焦躁,让心灵得到平静。”
吸气时,感受空气经过鼻腔、喉咙进入肺部,胸部保持不动,迫使横膈膜下沉,盡最大限度向外扩张腹部,将气运入下丹田,屏住,然後用口缓慢地唿气,盡最大限度向内收缩腹部,横膈膜向上提升,将所有浊气吐出体外。我认真的练习着,感受每一次唿吸带来的能量,享受每一下唿吸的时刻。吸到不能再吸,唿到不能再唿,每一下唿吸都达到极限。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吸气,屏气,唿气。吸气时,是生存。唿气时,同样是生存。在一唿一吸之间,在得到与失去之间,在放手与执着之间,我感受到灵魂的成长。
澳门笔汇第5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