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乐跟着学校去山裡宿营。白天他们搭帐篷、烤棉花糖、追着萤火虫跑,衣服上沾满草屑,笑声在树林裡弹来弹去,像看不见的乒乓球。到了晚上,老师一声令下关灯,整座营地像被按了暂停键,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虫鸣和远远的溪水声,滴滴答答地数着时间。
帐篷裡六个小朋友排成一列睡袋,像六条準备冬眠的毛毛虫。没多久,左右两边都睡着了,呼吸声轻轻的、均勻的,像一排小小的海浪。小乐也闭上眼睛,正要滑进梦乡——嗡——那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滑过去,像一架迷你战鬥机低空掠过。他勐地睁开眼睛——又来了——蚊子。
牠在小乐头顶绕了一圈,嚣张得像在说:“嗨,我来啦!”然後停在帐篷布上。黑暗裡只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六隻细腳抓着布面,像特技演员吊在那裡。小乐知道,蚊子喜欢温暖,也会被呼出的二氧化碳吸引。刚才大家挤在帐篷裡说笑话、用手机照明,又暖又闷,简直像替蚊子开了吃到饱餐厅。
“不要来找我啦……隔壁的阿胖 体 温 比 较 高, 你 去 他 那 边啦。”小乐在心裡小声拜託。
蚊子不理他,牠又飞起来,这次更低,几乎贴上小乐的鼻子。他举起手,準备一巴掌送牠上路,可是手停在半空——旁边的同学正睡得香甜。如果“啪”一声下去,把大家都吵醒,明天爬山肯定惨了。小乐只好把手缩回睡袋,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蚊 子 像 发 现 了 这 个“ 弱点”,专门在他脸附近盘旋。一下左,一下右,偶尔急转弯,像在跳怪舞。小乐受不了,索性把整个头埋进睡袋。嗡嗡声变小了,但没有消失,像隔着棉被唱歌。他闷在裡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隻小小的蚊子,竟然让他躲进“防护罩”。
过了一会儿,他实在闷得受不了,又把头探出来,蚊子还在。这一次,小乐没有急着挥手。他想做个实验:如果我不动,牠会怎样?他屏住呼吸,像石头一样。蚊子飞近一些,绕一圈,又飞远。小乐偷偷呼了一口气,蚊子立刻被吸引过来,在他嘴边转了转。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玩。原来牠不是故意吵人,只是在找吃的,就像自己肚子饿会翻零食柜。
蚊子再一次停在帐篷布上。牠的翅膀微微颤动,六隻腳 轮 流 抬 起 又 放 下, 好 像 在调整姿势。“好吧,”小乐在心裡说,“你停你的,我睡我的。”他闭上眼睛,不再想着
一定要消灭牠。嗡嗡声还在,但不再像警报,反而像迷你直升机在夜间巡逻。他甚至替牠配音:“这裡是蚊一号,準备降落……”差点笑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气温慢慢降下来。山裡夜晚本来就凉,露水开始凝在帐篷外层。小乐发现,那嗡嗡声变得断断续续,飞行的间隔越来越长。最後,蚊子停在帐篷角落,翅膀偶尔颤一下,却没有再飞起来,牠大概也冷了。小乐等了一会儿,确定牠真的不动,才慢慢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像水一样漫过来,轻轻柔柔的。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进帐篷。小乐坐起来,伸了一个大懒腰。他下意识看向角落——那隻蚊子还停在那裡,一动也不动,六隻腳抓着布面,也可能是夜裡太冷,牠飞不动了。
小乐没有去打牠,他拉开帐篷拉链,清晨的空气哗地湧进来。山风带着青草和泥土味,把闷气全换掉。阳光斜斜照进来,照亮漂浮的灰尘。他背起背包,走出帐篷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隻蚊子还静静停着,像一个小小的记号。小乐忽然觉得,昨天晚上的“战争”其实从来没有发生过。只有一隻找食物的小虫,和一个不想被打扰的小孩,在同一顶
帐篷裡过了一夜。他跟着同学走进森林。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这一次,小乐没有皱眉,只是听着,然後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