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文枢月色微,潮起潮落,与谁归?
九月秋意渐凉,车窗外的风景逐渐铺展:珠江蜿蜒穿城,阳光铺在水面碎成三角梅。我随澳门文学营赴广州参与文学交流,感受人文岭南。这片古称“南蛮”的土地,地处南海之滨,山川灵秀,远通海外。
循着岭南悠长而深沉的歷史足迹,走进南越王博物院。红砖黛映着树影,阳光洒在石板上,印出参差的光斑。馆内灯光柔和,照亮沉睡千年的古墓,铜器纹饰清晰,臺上玉龙润泽。赵佗的《上汉文帝书》,委曲陈情,质朴动人。屈大均《广东新语‧文语》中“南越文章,以赵佗为始”的论断,绝非妄言。不同时期,岭南思想文化各有侧重;步入近代,广府地区文化持续活跃,更在穗、港、澳等珠江三角洲城市聚焦,如同珠江潮湧,焕发出夺目的思想光彩。
从南越王博物院的千年文物走来,耳畔却已响起信息时代的涛声。岭南文化顺着时代浪潮不断生长,文学作为文化的核心载体,也在新的土壤中孕育出全新形态。在移动互联网浪潮的推动下,网络文学应运而生。在一批批网文作家的引领下,网络文学歷经嬗变。围绕新时代网络文学创作主题,着名网络作家阿菩为我们开设了专题讲座。流量时代“短平快”的特点,加速了整个行业表现形式的更新换代:从长视频到短视频,从电视剧到短剧,载体的变化促使创作题材、内容与手法随之转变,但不变的是文学的内核与坚持写作的初心。阿菩指出,无论网络文学形式如何迭代,好故事永远是其核心竞争力。作为近年不少网络小说和短剧的受众,我藉此进一步了解了网络文学生态,收穫颇丰。
广东省作家协会还邀请了花城文学出版社的编辑与负责人,与澳门青年作家开展文学交流。澳门笔会理事长廖子馨提出疑问:澳门作家平日需要“搵食”,难以像内地作家那般拥有专职写作的资源,该如何提升澳门作家的曝光度,让更多人看见澳门文学?这不仅是澳门作家面临的难题,更是所有渴望成为作家的人必须直面的问题——诗与远方该如何兼顾?交流现场的作家们,有的是医生,有的是教师,“作家”更像依附于某一社会身份的光环,看似锦上添花,却缺乏实际用途;而文学,也沦为小圈子彰显品位的闲暇游戏。
作为未来的创作者,我在现场向编辑周希言老师提问:註定曲高和寡的严肃文学,还有继续写的必要吗?周希言老师答道:绝大多数写作者都是利用业馀时间写作的人,尽管耗时费力、吃力不讨好,却仍坚持创作,只因热爱写作。其实,我心中也早已自有答案:写作,并非为了成名、牟利、出人头地。写作,是为了写作本身。
正在写作的人,一定是幸福的。
花城书香凝壮志,笔耕不辍,启文扉!
1981年创立于广州的花城出版社,多年来,其旗下文学期刊《花城》,始终以锐利的目光与博大的胸怀,采撷名篇佳作,兼收并蓄多种风格与流派,準确、及时地展现中国当代文学创作的最高成就与最新风貌。出版社坚持投入大量时间、精力与人力,亲自审阅浩如烟海的稿件,并逐件回应。
在依赖AI优化工作流的当下,这种坚持仍具重要意义。AI虽能生成形似《滕王阁序》的精美古文,却摹画不出王羲之书法的一分精魂;弄堂裡飘出的浓烟与流言,话语间暗藏的玄机与妙处。AI未尝亲歷这样的生活,终究抵达不了真正的文学。来自五湖四海的邮件中,那些创作者挤出宝贵时间,一字一句敲下的原创文字,需要的是人的判断。编辑们的判断基于人的价值与立场,是对投稿人写作心血的尊重,是《花城》出品的保障,更是对人文精神的恪守。
2025年夏,芝加哥大学宣佈,暂停艺术与人文学院大部分博士项目招生,仅哲学和作曲项目豁免;蒙特雷国际研究学院亦宣佈逐步关停研究生课程,至2027年正式关闭。资源与人才正加速流向技术尖端引领的少数行业,全球文科领域陷入“塌陷”,职业教育难以培养出对口人才,大量从业者争抢少数“光鲜”岗位,深耕写作与文学研究的人更面临发展困境。整个世界,正陷入一场巨大的身份焦虑。
其实,并非人文无用,人文只是以更广泛、更深入的形式融入人们的生活。在普遍受过高等教育的群体中,人们对高级娱乐的需求只增不减,对优质原创写作、深度文学内容的渴望日益强烈。AI最难以取代的,恰恰是人类独有的核心能力——情感联结、人际技能、创造力,哪些学科能帮助学生培养这种“软性”创造力?答案,正是人文艺术。
十年前,“人人都该学编程”的论调被疯狂鼓吹,然而现在的情形却是,AI取代的高薪工作中,包括大量的编程人员。所谓“通往财富之路的理工科”与“前途灰暗的文科”,实则是精英教育体系的误导。它迫使年轻人陷入“强迫你选择成功”的系统,最终往往走向并不幸福的境地。置身这样的体系,年轻人需要自我救赎,这往往是一场漫长的自我觉悟之旅,而文学写作与人文思考,正是帮助他们锚定自我、抒发心声的重要路径。
作为未来的澳门青年作家,我深知文学之路从未平坦:或深耕本土叙事,或放眼时代洪流,或探索跨界表达。但无论选择何种路径,本质上都需锤炼自身的创造力、灵活性、抗压能力与突破常规的勇气。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籍贯何处、职业为何,对写字的人而言,文学早已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是人生不可或缺的元素。我见证着同路人在写作道路上的奔波探索,以及由此收穫的经验、铸就的梦想与滋生的困惑。
在追寻自我心声的道路上,我坚信,写作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