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人说过,时间是无情的刽子手,同时也是出色的治疗师。它会无情地将如花少女变成龙锺老妇;也会让人在某天蓦然回首的时候发现受伤的心已经不再痛。"时间"和"变化"一样,都是永恆的存在,但它偶然也会出错。程雨,就是其中一个受害者。

1

程雨的童年并不快乐。他出生在一九七六年的秋天,满月後他妈妈夏雪就将他送到乡下交由姨婆照顾,直到他差不多三岁才被夏雪接回M市。那时候,程雨天天哭嚷着要姨婆:"姨婆呢?姨婆呢?我不要妈妈,我要姨婆……"夏雪想方设法去哄他都是徒劳,对他来说,姨婆才是他妈妈,姨婆每天和他一起吃饭、陪他玩耍、哄他睡觉,姨婆就是他的全世界。夏雪後悔了,她不应该自私地抛下程雨,既然过去的感情追不回来,她只好加倍努力地做一个单亲妈妈。

程雨三岁,在郑氏大院附近的星海学校上幼稚园,开学不久,夏雪就遇到另一个难题。"妈妈,爸爸呢?为甚么他都不来接我放学?"程雨每天都看到有小朋友骑在爸爸的脖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很好玩、很快乐的样子,他羡慕极了。

夏雪终于等到他不问姨婆,却没想到他这麽快就找爸爸,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便说:"小雨,你现在还小呢,等你长大了,妈妈再告诉你。"此後,程雨每餐都乖乖吃饭,他急于长大,他以为长大了,就可以见到爸爸。

经不住程雨隔三岔五的询问,夏雪最後告诉他:"爸爸不在M市,他在未来。"

"未来?"

"嗯,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找他。"

程雨八岁时第一次和同学打架,校服弄髒了,蛋脸和小手都有损伤,他怕夏雪生气所以不敢回家,放学後一个人坐在榕树头发呆。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彩色T恤,破洞牛仔短裙的姐姐出现在他眼前,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这个像彩虹般漂亮的姐姐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裡奇怪。

姐姐问:"小朋友,这裡是甚么地方?"

"榕树头。"程雨小声地说。

"你……哭了?"看到他红肿的眼眶和身上的伤痕,问:"和同学打架?"

"是王子强他们取笑我和妈妈,我才打他们的。"

"但打架是不对的。"姐姐温柔地说。

"可是他们经常笑我没有爸爸,我说我有爸爸,他在未来,是未来战士。"程雨激动地说。

"未来?"

"嗯,是妈妈说的,她说等我长大了就带我去找他,但王子强他们不信,说妈妈欺骗我,还笑她是傻婆。姐姐,你信我吗?"程雨嘟着嘴巴强忍着眼泪,一副可怜又可爱的模样。

"未来……"姐姐觉得小男孩的爸爸大概是死了,但她不敢乱说,便道:"未来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我们迟早会到那裡,迟早都会遇上。"

"真的吗?"

"真的。"

"彩虹姐姐,谢谢你相信我,我现在就回家告诉妈妈我们会在未来遇上,她可想爸爸了,再见姐姐。"程雨笑着跑回家。

2

九○後的杨惠最近经常加班,今晚,她如常坐上十点半开出的416号巴士,她太累了,上车不久便唿唿大睡。

"喂,小姐小姐,你醒醒,到总站了。"

"啊?这裡是……"她睡眼惺忪地问。

"石湾总站,快下车吧。"巴士司机催促她。

快十二点了,虽然还有坐回家的尾班车,但杨惠不想冒再次坐过站的险,她边走边按手机,荧幕显示着:拨号中……谢飞表哥。电话一接通,她立即拉长尾音,撒娇地叫了一声:"哥。"

"他睡了!"

"你别这样对我。"杨惠继续撒娇。

"你也别告诉我你又加班了,又在巴士上睡着了,又睡到总站并且已经走到我家楼下了。"

"好吧,既然你也猜到,我就不说了。"

"现在还有尾班车。"

"我会告诉洛儿的。"洛儿是杨惠的闺蜜,是被谢飞宠上天的女朋友。

"五分钟,不见人我就睡。"

门铃在三分钟後响了,谢飞开门时瞥了她一眼:"这T恤不是洛儿的吗?"

"是我的!我花了很长时间来扎染,七种颜色,是不是很像彩虹?"

说罢,她突然想起刚才在巴士上做的梦:"哥,我刚刚做了个奇怪的梦,我梦到一个小男孩坐在榕树下,他经常被同学欺负……他说他爸爸在未来,你觉得他爸爸是不是死了?不知怎的我很心疼他,就像真的有这个可怜男孩一样……"

"一个梦反映不了甚么,快洗澡睡觉。"谢飞对着一脸倦容的她说。

3

"妈妈,我刚才遇到彩虹姐姐,她说未来是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们迟早会到那裡,但迟早即是甚么时候呀?是明天朝早吗?爸爸就来了?"

"谁是彩虹姐姐呀?"夏雪红着眼问。

"就是一个很漂亮的姐姐。"

"是吗,那未来就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别再跟同学争论了,他们说甚么也不用答理,更不可以跟他们打架,知道吗?"

程雨点头。

"妈妈现在只有小雨了,"夏雪用力拥着他:"你要好好的,不要再受伤了。"

程雨以为妈妈知道他和同学打架会生气、会骂他,没想到妈妈会抱着他哭,而且哭了很久很久。程雨知道妈妈伤心了,他不敢再打架、不敢再提"未来",他心想,彩虹姐姐都知道"未来",那"未来"应该真的存在,妈妈耐心地等待,我陪着妈妈耐心地等待。

程雨十二岁那年,夏雪对他说:"小雨,我们搬家了,你有甚么东西要带走的?"

"搬?搬到哪?"

"Z城。"

"为甚么啊?"

"爸爸出生了,我们搬到他的城市一起生活吧。"夏雪抬手按了一下眼睛。

"甚……甚么?"

"搬到Z城啊。"

夏雪边说边收拾衣物,她是通知程雨,不是跟他商量。四年来,程雨没有再提爸爸、没有再说"未来",他以为妈妈不会再伤心了,怎么又再哭呢?Z城,一个陌生的城市,程雨不想去。

榕树头旁边有一口枯井,从小到大程雨都喜欢背着榕树向着井坐,因为没有人会过来这裡,没有人会看到他在哭。

"请问……这裡是……榕树头吗?"

是自己哭得太入神吗?眼前的人是甚么时候出现的?程雨抬头望向她,很漂亮的一个姐姐。她有点眼熟,是街坊吗?那件彩虹T恤很特别,但……好像有点格格不入……

见男孩双眼通红满面泪痕,姐姐忍不住问:"你为甚么哭啊?"

"我要搬家了,我不喜欢Z城,我不捨得大院的人。"

"Z城?姐姐有个好朋友,她以前也跟爸爸妈妈搬到Z城,那是个繁华的城市……"

"我没有爸爸,"程雨打断她,"小时候妈妈说他在未来,我们每天也在等待‘未来’,我想他,妈妈更想他,後来我知道,他应该是死了,谁知今天妈妈说要搬到Z城和他一起生活……"程雨哭得说不下去。

"那……不好吗?"

"她说‘爸爸出生了’,所以我们才搬到Z城……姐姐,你知道吗?一直以来我的同学都笑我妈妈是傻的,虽然妈妈说不用答理他们,但我很害怕,她是不是真的傻了,她傻了我怎么办啊?"

程雨哭得很伤心,姐姐看着心疼。

4

铃——

谢飞一手关掉鬧钟,一手推着杨惠:"我睡隔壁都被吵醒了,你昏迷了吗?"

杨惠大被盖头,毫无反应,谢飞边骂边把被掀起,随即愣了愣,不是她那张仍然在熟睡的脸,而是她在哭。都哭成这样了还不醒?谢飞用力摇她:"杨惠,快别睡,起床了!"

杨惠皱着眉张开眼睛,看到谢飞便哽咽着说:"哥,他很害怕、很无助,怎么办?"

"谁啊?"

"那个小男孩,不,他长大了……"接过谢飞递来的纸巾,她坐起来接着说:"我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不管在睡梦中还是醒来後,我都觉得是真的。我想帮他,我搂着他、安慰他,我说‘没事的,别害怕’,他抱着我哭了,我的心就跟着慌,然後忍不住和他一起哭……"

"你多久没放假了?工作量多压力又大……唉,快洗漱吧,今晚不准再加班了。"

"真的只是压力大吗?"杨惠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杨惠大学毕业後就进了这间批发公司当会计文员,五年了,名义上是会计员,实际上销售开单、货仓盘点都有她一份儿,最近市内两间大型超市同时办贵宾周,她更忙得不可开交。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着,指头开始麻痺,她知道她的腕管综合症又发作了。

啊——

痺、痛、痠软无力的感觉开始蔓延,右手手指动不了,看一眼时间,刚过八点,杨惠心想:早着呢,还可以多做两小时,订单开不了,于是她拿起听筒,拨通仓务部的电话:"晖哥,货仓有人盘点吗?"

"杨小姐手又痛了?"晖哥笑着说:"过来吧,我这裡还有芝士和朱古力两个冻仓待点,你订单开到哪裡标记一下,我们换着做。"

"好的晖哥,谢谢你。"

这裡同事之间的关係很好,就像一家人,杨惠看着公司愈做愈大,感觉辛苦也是值得的。

打开芝士仓的门,因温差而泛起一层白雾,杨惠才醒起忘了穿外套:算了吧,快快点完应该不会冻病的。

5

二十二岁那年,程雨在Z城大学完成法律学士课程,但他没有去準备接下来确认律师资格的司法制度考试,也没有投寄履歷到律师楼跟师傅实习,他瞒着夏雪一个人跑回M市过人生最後一个暑假。

十年没有回来,榕树头变化很大,泥土地面被黑白碎石铺成的波浪图案覆盖了,那口枯井变成一个半月形的小水池,小时候不开心就躲在那裡偷泣的角落如今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只剩下自己无能为力地伤感。

程雨不喜欢法律,不想当律师,但是,夏雪想。由他拿起同学的单反相机试着拍第一张照片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只爱摄影。透过取景器看的世界是安谧的,没有吵鬧,没有喧哗,没有悲伤的单亲妈妈,没有可怜的孩子,只有眼前美好的风景。

选了光圈,调了快门,咔嚓一声,程雨拍了一张榕树头的照片。咦?他突然在取景器内看到一个女孩侧着身抬头望着榕树,她是甚么时候出现的?他心想。

"对不起,我刚刚可能拍到你了。"程雨指了指手上的相机。

"没关係,让我看一下。"她笑着走到程雨身边,亲切又熟悉的感觉无端生成,他愣了一下,说:"看……看甚么?"

"照片呀,不是说拍到我吗?"

"哦,要沖曬後才可看到。"

"啊?你用菲林相机?"

"是啊。"

"真少见。啊,这裡是榕树头吗?好像变了很多。"

"是啊,我也差点认不出来。小时候我不开心总喜欢坐在那儿。"程雨指着小水池。

"之前是口枯井吗?我来过两次,都有个男孩坐在那裡哭。"

"嘿,那裡确实是个偷泣的好地方。"

"你要过去坐坐吗?我看你好像不太开心。"

"有这麽明显吗?"程雨苦笑。

两人坐在水池边,由午後谈到黄昏,像久别重逢的挚友,分享着彼此的快乐与哀愁。

"姐?你真的是二十六岁?怎么我觉得我比你大呢。"

"怎么?我快二十七了。开解你一下午,叫声姐不行吗?"

"不是,我……就觉得……如果你比我小的话……"程雨抬眼望着渐渐亮起来的街灯,害羞地说:"或者……可以……发展一下。"

街灯亮透了,照得程雨的人生更加孤寂,没有人回答他可不可以,姐走了。

6

程雨三十二岁,第一次接触死亡——姨婆过身了。在乡下送别了姨婆,夏雪说想回大院看一下。作为世遗建筑,大院被翻新得面目全非,夏雪感慨地说:"都变了。"她坐在石桥上,指尖轻轻地在石面摩挲,她又跟程雨说起他爸爸了。

程雨以前不明白妈妈为甚么会如此执着地等一个人,明明身边不乏追求者,为甚么不试着重新开始呢?後来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竟然也在等一个人。

每逢假期,程雨都会来到榕树头,一坐就是大半天。自从二十二岁偶遇那个她,程雨就忘不了,转眼十年,她没有再出现,就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半月形的小水池犹在,程雨看着它出神,忽然听到身後有人说了一句:"榕树头好像又变了。"那是他念念不忘的声音,温柔若水,十年了,竟然没有半点陌生的感觉。他回首,眼前人无论是面容抑或衣着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难以置信地问:"你是……"

"你又长大了。"她笑着说。

"真的是你?你为甚么一点改变也没有?"

"因为这是梦啊。"

"梦?怎么可能是梦!"

这些年来程雨不只一次想过放弃当律师,但最後都因为十年前的她说过的话而坚持:你成为律师是你妈妈的心愿,你不只是他的儿子,你是你爸爸存在的证明,你别怪她把你当成你爸爸、改造成你爸爸的模样,你可是她的精神支柱啊,她只有你了。

是的,妈妈只有我,那我呢?我的心愿是当摄影师,又有谁来替我完梦啊?我的精神支柱对我说她是个梦啊!程雨愈想愈难受,说不出半句话来。

"怎会不是梦呢?我一直看着你长大,你八岁时和同学打架,因为他们不相信你爸爸来自未来;十二岁时你妈妈说要搬到Z城和爸爸一起生活,你害怕了,你怕你妈妈真的疯了;你毕业後不想当律师,你觉得前路茫茫……以前的梦很真实,但今次不同了,我知道我自己是在做梦。"

程雨摇着头,泪水模煳了视线,他开始看不清对方,他想伸手拉她入怀,想抱着她说:"不是梦,这个不是梦!"然而,此刻怀中甚么也没有。

7

手指麻痺,特别是中指,杨惠是被痺痛的感觉弄醒的。她缓缓地张开眼睛,看见谢飞坐在床边,抱着胳膊瞪着她,她虚弱地叫了一声:"哥。"

"你以为自己是铁人吗?"

循着谢飞的视线,她看了看自己在打点滴的手:"我……怎么了?"

"腕管发炎还加班,发烧了还去冻仓盘点,最後疲劳过度晕倒在冻仓。"

"啊?对不起……"

"姨妈被你吓坏了,姨丈刚送她回家休息。"

"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两天,中途醒过一次,但很快又再昏睡。"

"你一直陪着我?"

"你想得美,当然不是!"

"是吗?谢谢你。"杨惠收起笑容:"哥,我很想他。"

"想谁?"

"我又梦见他了。"

"你之前说的那个孩子?"

"嗯,他成年了,他好像有话要对我说,好像想抱我……我今次知道是在做梦,我告诉他这是个梦,他看来很伤心……然後,我醒了。"

"你经常梦见他是因为你惦记着他,可是他并不存在啊。你的精神压力太大了,不如放个长假去趟旅行,叫洛儿陪你?"

"我想去榕树头,你知道榕树头在哪吗?"

"表妹,有榕树的地方都可以被叫做榕树头啊。"

"那Z城有吗?"

谢飞想了想:"好像没有。"

翌日,杨惠出院了,她向公司请了一个星期大假,但她不想去旅行,她只想去榕树头,但榕树头在哪呢?她梦中的榕树头存在吗?

B市的中央公园内有个小咖啡厅,杨惠喜欢那裡的绿茶拿铁。周末下午,边喝边翻杂誌,非常写意。她揭开新的一页,看到一个业馀摄影比赛作品展,她看着其中一幅得奖作品出神。相片的左上角是浅蓝色的晴空和一排鱼鳞云,中间是一棵老榕树,佔了整张相片的三分之二,右下方是个半月形的小水池,在榕树的树荫下与左上角的晴空形成强烈的光暗对比。而相片最吸睛的地方,是站在榕树下的女孩,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闪闪发光,她抬头望向榕树,举起右手用手掌挡住阳光,相片把这个不经意的瞬间停住了。

绿茶拿铁凉了,杨惠仍然未能移开目光,就算她认不出自己亲手扎染的彩虹T恤,也不可能认不出自己。她回过神来立刻阅读内文,摄影展在Z城,明天是展期的最後一天。

杨惠特意穿上那件彩虹T恤和破洞牛仔短裙,她站在那张相片前方,比起杂誌上的小插图,现场近距离细看的感觉非常震撼。作品名为"梦中的彩虹",得奖者是程雨。

"你好,请问有这个得奖者的联络方法吗?"杨惠问路过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疑惑地看她一眼,她指着相片解释说:"我是相中人,我们认识的,只是没有交换电话号码。"

杨惠坐在休息区的梳化上,她心头彷彿住着一隻顽皮的小鹿,正噼里啪啦地乱跳乱撞。工作人员说程先生在路上,让她在这裡稍等一下。她很紧张,手心都出汗了。

远处传来急速的腳步声,杨惠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来人看见她又加快腳步,小跑过来。

"这个不是梦。"他喘着气说。

"嗯。"

"你还是二十六岁?"

杨惠点头。

"你介意我比你年长吗?十五年啊。"他认真地问。

"我看着你长大,在我眼裡,你永远是个爱哭的小屁孩。"杨惠笑着说。

"你陪伴着我成长,在我眼裡,你永远是我的彩虹姐姐。"

说罢,他伸手拉杨惠入怀,抱着她低声地说:"你好,我叫程雨,你呢?"

"杨惠。"

程雨收紧臂弯,像极抱着甚么宝贝,又生怕宝贝随时被人抢走的小孩。

"杨惠,我喜欢你。"

程雨在想,也许他的爸爸真的

存在,于未来。

澳门日报 | 小说 | 江南 | 2020-07-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