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戲劇過眼錄
【跨界】穆凡中

《澳門戲劇過眼錄》序言
謝柏梁

(一)

  澳門有沒有戲劇文化?

  多數人回答往往是「我勿知」。

  「我勿知」實際上是一種較爲委婉的否定方式,也是一種基於常識背景下的應答。從未有人對北京、上海等中國大都市進行任何層面上的輕率文化否定,沒有人願意把「我勿知」輕易轉換爲「我無知」的涵義。

  想想也是,連國際大都市之一的香港,至今尙未完全擺脫「文化沙漠」的譏誚,更何況彈丸之地的澳門小城。

  似乎有很多指標,可以證明澳門與戲劇文化沒有多大緣份。例如:

  ——澳門沒有一家職業的戲曲或話劇劇團;

  ——澳門沒有一座較爲正規、較爲現代化的劇場建築;

  ——澳門沒有一部本土戲劇史論或者中國戲劇史論問世,這使人對澳門戲劇的存在及其學術水平如何,完全可以表示懷疑;

  ——澳門迄今爲止沒有召開過宏觀意義上的戲劇文化國際硏討會。據說市政廳希望能在公元二零零二年承辦第四屆華文戲劇交流曁學術硏討會,從而在下世紀初年打開澳門戲劇文化的新局面。

  凡此種種,都係確鑿之事實。這些指標的難以滿足,要使人們改變關於澳門乃亞洲第一賭城的印象、樹立澳門亦擁有戲劇文化的信念,談何容易!

  那末,難道澳門就眞的與戲劇文化絕緣了嗎?

(二)

  答案是否定的。

  澳門從來便與戲劇文化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親和關係。

  要證明澳門戲劇文化的遠源與近況,有兩部書値得一讀。

  一部是明代大戲劇家湯顯祖的名劇《牡丹亭》。公元一五九八年,在湯顯祖的筆下旣揮灑出杜麗娘、柳夢梅的風流,同時也在該劇第二十一齣「謁遇」中濃墨重彩地描摹出澳門的風光氣象。倘沒有駐留澳門的欽差大人苗爺的資助,那柳夢梅如何北上去與杜麗娘幽歡,又如何能輕取個狀元回來?

  另一部書是擺在讀者面前、尙散發著墨馨書香的《澳門戲劇過眼錄》。這是穆凡中先生的新著。這部書的任務不是在於自我情緒的張揚,而在於對澳門戲劇的忠實紀錄和認眞評價。

  假使我們把《牡丹亭》和《澳門戲劇過眼錄》看成是澳門戲劇文化的一頭一尾,那麼全世界都難於小看澳門戲劇,全世界都難於否認澳門小城的文化秉性。湯顯祖不僅僅是一位途經澳門的過客和澳門風情的傾慕人,同時還是中國的戲劇大師、東方的莎士比亞和世界級的藝術巨匠。

  《澳門戲劇過眼錄》正好晚於《牡丹亭》四百年問世。該書的出版,在一定意義上反映了澳門戲劇界接續了湯顯祖所撒播的文化精神,實踐了湯顯祖以戲劇之道通人間情性和社會理想的某些企盼。

  倘使湯大師重駕祥雲,再臨本澳,以《澳門戲劇過眼錄》作爲指南,以澳門戲劇文化實績作爲觀照點,以澳門這一仍然富於奇情異彩和充分魅力的東方明珠發思古之幽情,也許他老人家又要寫出一部遠不止《大辮子的誘惑》之類的新的「澳門之戀」來。

(三)

  現在的問題是,《澳門戲劇過眼錄》是否能作爲本澳戲劇文化「結要響亮」的眞正「豹尾」。

  我認爲該書當之無愧。

  第一,該書是一九八八年到一九九七年十年間澳門戲劇的縮影,在很大程度上承擔著第一部《澳門十年戲劇誌》的重荷。藉此我們可以知道,十年來的澳門戲劇雖無職業劇團但有相當可觀的業餘劇社和劇目演出。曉角劇社等諸多澳門劇社的存在與奮鬥,使得澳門戲劇始終充滿著活力與生機。該書對《天龍八部》等一大批創新劇目予以了熱情支持和冷靜分析,這使得劇社及其新作不僅僅是過眼雲煙式的演出,而且還化而爲澳門歷史文化的積澱。

  第二,該書所述的澳門戲劇,幾乎都屬於業餘文化活動的範疇。除了一些較成規模的劇社,澳門還有許多兒童演劇、學校演劇和老人演劇等眞正的課餘或業餘戲劇活動。這些活動都在該書中得到了紀錄、反映和鼓勵。從本質上言,戲劇決不是專業演員的專利、精神貴族的消閒,更屬於民間、屬於百姓、屬於正在成長中的靑少年,屬於社會層面中的每一成員。大家都有權利、有可能在舞台上表演自己的所思所感、所愛所求。透過本書滿懷愛心的「社會演劇」評論,不難想象戲劇的旨歸原本在於集體化、大衆化的普遍參與,這正是湯顯祖的戲劇理想,也是古今中外戲劇文化的總體追求。

  第三,該書還顯示出一個文明城市所必須具備的藝術交流和文化眼光。在《好戲來演》、《雁過留聲》等篇目中,不僅描摹了北京、天津、上海、廣州和安徽等各地藝術團體蒞澳演出的盛況,同時還表明瞭澳門人對外來戲劇團體及其表演藝術的不俗見解和精到品評,更爲可貴的是表現出澳門人海納山容的文化胸懷和包容精神。

  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澳門戲劇過眼錄》都不僅僅是一部個人化的學術著作,而是澳門戲劇文化及其城市內涵的重要景觀之呈現,是衡量澳門人藝術審美水平的一部較有代表性的理論專著。

  除了話劇、劇曲等常規戲劇門類之外,該書還討論到戲劇的延伸狀態電影、電視等藝術品種。對於書畫、攝影、雕塑乃至書人書事等相關文藝範疇,該書也以融匯貫通的精神予以了一些探究,這就打通了小戲劇和大文化之間的阻隔,體現出澳門人鍾情戲劇而又左顧右盼、靑睞舞台而又不疏遠影視、攝影等藝術「新寵」的文化包容心態。

(四)

  自從《澳門戲別過眼錄》問世,澳門才開始出現了戲劇文化方面的第一部評論著作。與周樹利李宇樑等人的劇本集相爲呼應,四個世紀前湯顯祖關於戲劇追求的悠遠企盼,終於在本世紀末有了底氣厚重而又蕩氣迴腸、憑海臨風而又淸新入耳的文化回聲。

  在中國戲劇文化的百花園中,各省各地區的戲劇記錄與文化史述,古往今來是何其豐盛。然而澳門地區戲劇文化專著的缺失,首先不是使本澳人士感到尷尬,而是使泱泱中華大國感到難堪。我們怎麼就沒有一位文化人,在澳門來塡補這方面的空白呢!

  斯書一出,上述的遺憾終有了稱心如意的彌補。

  在林林總總的中國當代戲劇文化中,《澳門戲劇過眼錄》同樣具備自己獨特的風貌。

  這是一部扎實而豐厚的劇評集。著者十年以來,每月都要寫作兩篇以上的劇評,在報紙上以專欄性質發表。年復一年,月復一月,本書著者始終都是澳門戲劇界最忠實的觀衆,最權威的批評家,同時也是藝術工作者和廣大觀衆之間最爲自然的溝通中介和相互理解的一座橋樑。就此意義上言,這部澳門劇評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同萊辛的《漢堡劇評》媲美,至少都是城市文化的重要見證,藝術創造的精緻審美和文化理論的初步建樹。

  在中國的各大都市中,都有一批較爲專業化的戲劇文化專家們,寫煌煌大著的不乏其人,但以十年之功專心劇評、時刻關心劇壇狀態,並及時在報刊上作出反應的劇評家並不多見。

  忝爲上海戲劇學院的敎授,我十幾年來也寫過一些戲劇文化史專著,但卻很少爲當前舞台上演的新戲及時喝采。我們在做所謂「不朽之功業」的同時,疏遠並冷落了對當前戲劇活動的及時參與。我的同事們也可以參與許多戲劇製作活動,但敢於站出來對劇壇現狀予以是非臧否的,還是少之又少。大家都不願做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不願意自己挑頭上陣,去形成良性的戲劇批評氛圍。在先怕得罪人的顧慮之下,至少在上海戲劇界一直缺乏專家批評的聲音,只有文藝記者們的常規報道與評述。據我所知,外省的戲劇評論與批評情形,也不會比上海好到許多。

  《澳門戲劇過眼錄》的著者不嫌麻煩,不辭辛勞,甚至不憚「人情世故」地對過眼入耳的澳門戲劇是是非非,放膽直言,表現出客觀、獨立而正直的批評品格。我注意到書中的每一篇劇評都有或委婉的建議、或中肯的批評、或新路的引導。關於澳門大學版《自烹》中近乎常識性錯誤的批評與詰難,關於藝術節中劇目選擇是否合理的考慮,便是明顯的例證。也許正因爲實話實說、眞情眞感的文風與力度,著者才能被最大多數的劇人和讀者所引爲知音、認爲同志,公推爲藝術裁判的代言人。

  這樣的行文風格和批評力度,我認爲是値得外省戲劇家們所仿效的。儘管實踐起來有許多艱難。

(五)

  萬事萬物都有其因緣。

  作爲一位建築專業的工程師,穆凡中先生與戲劇結下了幾十年緣份。

  《澳門戲劇過眼錄》在評戲時如此老到、細緻而又準確,僅僅憑借著一個晚上的觀看演出之「過眼」,便能作出十分貼合劇情的評論,而且小中見大、入情入理、審美精到、層層深入,這種近乎於爐火純靑的評戲之境界決不是一朝一夕的火候。北京的田本相先生也同樣認爲穆凡中「是澳門的一位難得的劇評家」,他的劇評「如此專業、老練、漂亮」,這是長期鑽硏的結果。

  最早使穆先生與戲劇結緣的,是一位劇場的「案目」也即賣座人劉大爺。他常見到正在讀小學三年級的小穆在附近遊戲玩耍,便把小穆帶到劇場前排去佔座位。倘有闊人來看戲,劉大爺便可將小穆所佔之座高價賣出。若沒有人來買高價座,小穆先生便可坐在最佳位置看好戲。如是,從一九四七年到一九五三年的整整六年間,在二千多個美妙如意的傍晚,小穆先生都在劇場裡「佔座」,白白看了六年的京朝派、關東派和海派京劇,就連家庭作業,也常常在劇場裡完成。

  看戲使人聰明、使人明理。小穆先生的功課總在前三名之列,他把這歸結於看戲之後的觸類旁通。看得久了,名角、名戲和傳統戲劇文化的精粹便在小穆先生的心底裡扎下根來,常年耳濡目染所培養出來的審美感覺也就更爲敏銳、準確而到位。

  一九五三年後,劇場取消了「案目」賣座制度,劉大爺只得在劇場外可憐兮兮地賣烤白薯。爲著國家建設需要,穆先生考入工學院就讀土木工程專業。他曾一度去找劉大爺報藝術啓蒙之恩。但其時劉大爺早杳然無蹤,有若白雲黃鶴而去,空留下穆先生滿懷惆悵。劉大爺可曾想到,他在無意之中爲澳門培養出一位劇評家?

  緣來緣去總是緣,運至運迴終屬運。在偶然與必然交匯際遇的過程中,穆先生又巧遇了《澳門日報》副刊部的黃德鴻、湯梅笑、陳浩星等多位「伯樂」。這是八十年代所結的新緣。

  其時,穆先生的建築事業正蒸蒸日上。但建築不忘戲劇,劉大爺引來的戲劇之緣又豈能牽扯得開?因此穆先生在澳門繼續看戲,接著就有許多看戲的感要發,終於寫成一篇篇錦繡文章,投寄《澳門日報》。報紙一般不登無名作者之長文,此乃天下報業的公理。然而副刊部的編輯們並未將穆先生的長文隨手扔進字紙簍;如果那樣,穆先生看戲作文的心血來潮也就永遠靜態化爲內心的一陣衝動而已,他將還是專注於其建築事業,再也不會賠著時間和精力,去寫那商業社會中不能賺錢生財的劇評了。

  穆先生終有戲緣。《澳門日報》的衆多編輯們發現了他,這些明智的「伯樂」騰出寶貴的版面,請穆先生寫了十年篇幅不短的劇評文章……

  於是就有了這部《澳門戲劇過眼錄》的問世。

  眼下我正在澳門大學爲硏究生們開設戲劇文化講座,並在澳門電台直播港澳經濟文化比較専題。欣逢首部澳門戲劇論集出版之盛事,諸綠雲集,於是就有了這篇序文的寫作。

  澳門雖小,卻是國際化程度很高的城市。

  我願意向全世界愛好戲劇的朋友們,推薦這部分量不輕的首部澳門戲劇文化著作。在這里,您可以感受得到澳門文化的脤博,瞭解到澳門風情的韻致。

  是爲序。

一九九七年六月八日寫於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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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  名 澳門戲劇過眼錄
著  者 穆凡中
出  版 澳門日報出版社
版  次 一九九七年十月澳門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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